国宾馆东楼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连脚步声都被吸附得干干净净,像是走在云端上一样。
钟铭走得不快不慢,因为外宾大多安排在这里,所以钟铭也是经常过来,如今的他对这栋楼的格局早已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摸到队长的房间门口。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深色的木门和墙上的挂画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走到队长房间门口的时候,钟铭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力道不大,节奏也不急,带着一种既不是正式拜访也不算随意串门的分寸感。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里面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回应:进来吧。
钟铭推门进去的时候,队长此时正坐在窗边的那把藤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水。
钟会长,这么晚了还过来?队长朝着对面那把椅子做了个手势,坐。你来得正好,老头子我正想找人聊几句。
钟铭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他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水,没有说什么,只是自己先开口说了一句:后天大典的流程安排,楚将军应该已经跟您说过了吧?
说过了。队长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往藤椅靠背上挪了一点,像是在找一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上午九点开始,先是各国代表入场,然后我们五个代表登台,公祭仪式,诵读祭文,献花,参观,最后有个闭幕致谢。流程我看过了,安排得挺紧凑,不会让人觉着拖沓。
钟铭点了点头:流程基本就是这样,细节明天彩排的时候还会再过一遍。主祭人那块,我们五个作为代表,共同祭祀华族三祖。
队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琢磨那个措辞,然后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把蚩尤也放进去了?
钟铭的语气没有波动,像在说一件已经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很多次的事,咱们华族的祖先最早是三个大的部落联盟,黄帝和炎帝联合打败了蚩尤,这大家都知道。但蚩尤也是同一片土地上长出来的部族领袖,虽然败了,但他也是华族共同记忆的一部分。英杰庙供奉的是整个华族数千年来的先贤英烈,如果只供胜者不供败者,那格局就小了,也有违我当初建立英杰庙的初衷。所以,当初在制定入选名单时,我们定下的第一条原则就是不能完全以成败论英雄。利用现存的各方面的史料,尽可能客观的去评价各位先贤的事迹,以其对民族的历史功勋来作为评价标准。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你们能这么想,说明你们想得确实很周到。
钟铭没有接这个话茬,靠在椅背里把话题稍微转了一下:您明天会跟那位大老爷站在同一排主祭位置上,这个安排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队长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先过一遍。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能有什么想法?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大树树冠上,说起来,咱们确实该见一面了,当面聊一聊,也算是立足当下,展望未来了。
钟铭没有追问具体他想聊的是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明天祭祀的时候,我们五个,您二位站中间,我和东明的罗勇,兰芳的陈江河分别站在您二位的左右两边。我们五个并列,具体位置都是按照年龄排的,并没有其他用意。
队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按年龄排好啊,老头子我比他大了6岁,那我就是站在最中间了,老头子我这也算是赢了他一次。
不得不说,自从鹰酱在那场战争没赢之后,队长他就治好了自己的精神内耗,如今的他不管是什么切入点,只要能证明自己赢了就行,绝不内耗。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对了,那位,他什么时候到?
钟铭愣了一下,但他对这位的行事风格如今也算是有所了解,所以很快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
钟铭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他是明天的专机,直达京州,大概明天下午三点左右就能到。日程是那边跟咱们南汉协调好的,又因为是专机,时间卡得会比较准,不会晚。
队长听完,拿着杯子的手略微一顿,然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明天,老头子我跟你一起去机场迎接。
钟铭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还真是雷厉风行,片刻都没犹豫。不过他心里早已有数,便笑了笑说道:成啊,不过啊,到时候去的可不止我们两个,一起的还有您一位老朋友。
队长放下杯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没明白钟铭话里的意思:哦?一位老朋友?是谁?
钟铭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节奏平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有分寸感的克制。赵立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会长,您约的贵客人已经到了,您看是否......
没等赵立春把话说完,钟铭就赶紧的朝门口方向回复了一句:到了?那还不赶紧将人请进来?然后他又转头对队长说道:这不,您的老朋友到了。
队长脸上的疑惑还没完全褪去,目光在钟铭和门口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像是想从那扇还没有打开的门后面分辨出什么线索,但他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腰背,双手搁在藤椅扶手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