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生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地上蹲着的基哥。那个平头男人依然捂着额头,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在脸上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正抬头看着自己的老大,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等待指示的茫然。
蒋天生想骂他一句你他妈给老子闯大祸了,却发现自己的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节。
蒋天养看着他哥的脸色从红转白再从白转青,心里也是无语。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大哥平时做事很谨慎,可今天这事儿办的却是让他这个做弟弟的都替他丢人。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低到几乎是在贴着他哥的耳朵说话:大哥,我建议你现在就过去给钟少道个歉。当着所有人的面,态度诚恳一点,不要试图解释什么,也不要提什么条件。他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只要他消了气,今天这事儿就能翻篇。否则——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蒋天生已经不需要听了。他清楚,就人家的身份,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露出一点对洪兴,对他们蒋家不满的意思,就会有无数的人冲上来,帮着解决掉他们家。
当然了,蒋天养如今已经自立门户,不算洪兴的人了。他的态度就是,钟跃民没吃亏那就没啥事儿,可要是钟跃民吃了亏,哪怕人家钟大少不计较,他蒋天养也不会就此作罢。
蒋天养面有不善的看了看他大哥蒋天生,又看了看他大哥带来的那帮人,什么基哥,大b哥之类的,多年前他还觉得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是个人物,可以他如今的地位和眼光看来,就是一群摆不上台面的小混混罢了。他蒋天养随时都可以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不对,串台了。总之就是,随时都可以把这帮人埋地里当人参给种了。
蒋天生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然后迈开步子,绕过蒋天养,朝着钟跃民所在的卡座走了过去。他身后那七八个人面面相觑,正要跟上,被那二十多个安保人员不动声色地拦住,整齐划一地侧身横了一步,把他们隔在了三步之外。
蒋天生在钟跃民面前站定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见过很多场面,见过比自己狠的,见过比自己有钱的,见过比自己有权的,但像今天这样,对方都不需要报名字,只是一个姓氏,自己就已经开始冒冷汗的,还真的是头一回。这就是身份的绝对碾压了。自己以及全家的生死都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钟跃民抬眼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那副表情,像是一只刚吃饱的猫看着一只误入领地的小老鼠,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无聊几分你想干嘛的审视。
蒋天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微微发颤:这位……钟少。刚才的事情,是我的人不懂规矩,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不能做到的我拼了命也要做到。
他说完,朝钟跃民鞠了一躬。幅度是标准的九十度,这对一个常年在港岛混黑道的帮会大少爷来说,这个弯下去的腰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他是真的怕了,认怂了。
钟跃民看着他弯下的腰,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悠悠地把酒杯放到茶几上,拿起果盘里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了核,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勉强算你有自知之明的懒散:行了,腰直起来吧,本少爷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我哥就经常教导我,做人啊,要以理服人,以德服人,我哥一直以来就是那么做的。而我哥又是我最崇拜的人,所以本少爷也得跟着学。刚才的事儿,你那个小弟先过来嘴贱,我才动的手。既然你现在当着你这么多人的面道了歉,那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钟跃民是真懒得跟蒋天生这种身份压根摆不上台面的人一般见识,太丢份儿。双方差距实在是太远了,哪怕把对方捏死,别人也不会高看自己一眼,反而会觉得自己无聊欺负小朋友。这要是那位大队长家的人,他说不准还有点兴趣。毕竟那也算是一国皇室宗亲了。
钟跃民顿了顿,目光在蒋天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补了一句:不过啊,哥们儿我有一句话得跟你说清楚。你那套什么、什么港岛蒋家的蒋的自我介绍方式,以后还是改改吧。别的不说,你这一套你觉得很有气势,可也得看看你们家的实力能不能承受蒋家这个头衔。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也就是今儿你碰到的是我,我这个人心善,你要是碰上的是南周的那位大队长家的后辈,就凭刚刚你那个称呼,他都得把你家抹平了,毕竟对他们家而言,这个世上唯一能自称蒋家的,就只有他们家了。”
钟跃民可没有兴趣跟一些狗血小说里那种傻缺似的,让人必须要跪下道歉。干那种事儿的都是妥妥的脑子里有坑,没有例外。真要是这样干了,那就是双方结死仇了。哪怕是实力碾压,但自个儿的小命就一条,难不成要随时随地的防着别人来报仇?
所以,要么事儿不大,对方低头了就翻篇。要么事儿大了,直接动手斩草除根。那种既不斩草除根,又以这方式结死仇的,妥妥的都是脑子进了水。而且这行为不但不会被其他人高看一眼,反而会让人觉得脑子少根弦。很显然,钟跃民自认脑子里没进水,更没少根弦。
蒋天生此刻浑身都是冷汗,他是真没想到,区区一个自我介绍竟然就有可能把自己全家打包给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