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见愁山脉外围，夜色渐深。
夜姬与麒麟老妇人隔着数十丈相望，山风卷过林间，吹得四周枝叶簌簌作响。空气中的灵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狐狸女与狼人一左一右站在麒麟老妇人身后，身上的气息尚未完全平复，显然刚才与夜姬的一战消耗不小。
夜姬手中的冥夜泛着森冷寒芒，六条夜罗幽绫化作六条赤红小蛇盘绕在她腰间，蛇首微微昂起，猩红的蛇瞳死死盯着前方。她已经做好了再次出手的准备。九只血色幻灵在她身周缓缓游动，发出低沉的“咕吱”声，那是它们感应到主人杀意后本能的兴奋。
麒麟老妇人向前迈出一步。手中骨杖离开地面，杖头那颗拳头大小的兽骨眼眶中燃起两团幽绿磷火，一股苍老而蛮横的气息从她体内缓缓苏醒。
夜姬瞳孔微缩——这个老东西的修为、远在她的预估之上。
就在这时，鬼见愁山脉深处忽然传来两道破空声。
“咻！咻！”
两道身影如流光般掠过密林，转眼便冲出山林。
夜姬眸光一凝。麒麟老妇人等人也同时转身。
来人正是李惊玄与苏念真。
原来，就在不久前，山洞之中，两人正准备休息，外围山林却突然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中混杂着夜姬的妖帝血脉气息与兽人族的蛮横灵力，李惊玄与苏念真几乎同时察觉，立刻出了山洞，循着波动一路赶来。
两人即将离开鬼见愁山脉之时，李惊玄施展隔空窥视，视线穿过重重山林，终于看到了那道、令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夜姬。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与苏念真冲了出来。
回到此刻，李惊玄看着夜姬，脸上顿时露出难掩的喜色，朝她喊道：“夜儿，你怎么来这里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夜姬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猛然抬头。当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映入眼帘时，她眼中的冷意几乎在刹那间散去。
“呆子？”
下一刻，她身影一闪，直接掠到李惊玄面前。两人相隔不过半步。夜姬望着眼前之人，方才还冷若寒霜的声音瞬间柔了下来：“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惊玄刚要回答，夜姬的目光却忽然越过他，看向了身后的苏念真。那一瞬间，温柔骤然消失。她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个煞星，怎会与呆子一起出现？
苏念真也看着她，没有说话。两女之间，空气仿佛突然凝固。
另一边，麒麟老妇人已经认出了苏念真，当即沉声开口：“苏念真，我们找你很久了。”
苏念真转过身，目光落在麒麟老妇人身上，脸色也冷了下来：“我与你们兽人族早已一刀两断，你们还找我做什么？”
狐狸女站在一旁，冷笑一声：“苏念真，我兽人族待你不薄，你如今却如此绝情，难道就没有一点人情味？”
李惊玄的目光瞬间落在狐狸女身上——就是她。当初正是这只狐狸、将自己的行踪、泄露给追杀自己的敌人，害得他一路遭到追杀，最后甚至差点死在守空冢等五尸煞手中。那段时间、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敌人是否追到，每一刻都在逃亡，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旧账未清，如今又在这里挑拨。李惊玄眼中的寒意渐浓，正要开口，夜姬却已经先一步出声。
她缓缓转过身，手中冥夜指向苏念真，冷声道：“煞星，好得很啊。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与这些半兽半人的怪物、交情这么深了。”
苏念真眉头微皱——她不知道自己与兽人族之事，与这妖女何干？
夜姬眼中的怒火越来越浓：“你可知道，当初这些兽人族、趁我妖族强者外出征战之时，攻入我族帝都，多少族民死在他们手里？”
苏念真神色一变——她根本不知道此事，难怪这妖女、突然对着自己发怒。
夜姬却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继续道：
“当初你被正阳子囚禁，是谁背着你从天道阁一路逃出来？之后，更让赵玄一重创，命悬一线，又是谁，把我自己都舍不得动用的炎焰天蟒给了你，让你活了下来？”
冥夜寒芒更盛。“我救你，不求你报恩，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居然瞒着我，与这些杀害我妖族族民的怪物，还有这样的关系！”
苏念真怔怔望着夜姬，显然第一次听说、兽人族曾经攻打妖族帝都。她下意识看向麒麟老妇人。
麒麟老妇人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她当然知道夜姬说的事情，也知道苏念真根本不知情。
就在这时，狐狸女忽然轻笑起来。“死妖女，你倒也不用怪苏念真。”
她的声音故意放得很慢，目光却在夜姬与苏念真之间来回扫过，“若不是苏念真当初拦着我们，让我们不要直接踏平你那座帝都，我族强者、早就将你们千月峰夷为平地了。”
此言一出，空气顿时一静。
麒麟老妇人的脸色骤然变了。“狐狸！”她低喝一声，可一切都已经迟了。
狐狸女眼中闪过一抹阴冷——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年苏念真与李惊玄、夜姬、灵月、北羽等人一同逃入万兽山脉时，兽人族便已经暗中调查过她们之间的关系。这些女人都喜欢李惊玄，这一点，兽人族高层早已知晓。所以她故意说出这句话，就是想让夜姬、误以为苏念真早就知道兽人族攻打妖都，却故意隐瞒不说。
一旦两女彻底反目，苏念真便再无容身之处。到时候，她自然只能回到兽人族。狐狸女算盘打得极响。
夜姬脸上的怒意、在短暂凝固后，猛然转向苏念真，满眼杀意。
夜姬一直以来就对苏念真充满敌意——她与自己抢李惊玄，此时、又与自己的呆子一同出现，再听闻她、竟又与害死了不少族民的兽人族这关系，并没有告知她，那兽人族攻击自己的帝都，让自己族民死伤不少，所以根本就没细想狐狸女这话。
苏念真同样看着她，眼中除了错愕之外，没有半点躲闪。她确实不知道。
可夜姬手中的冥夜、已经微微抬起。
就在她准备出手的一瞬间，李惊玄身影一晃，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夜儿，你别冲动。先弄清楚再说。”
夜姬猛然看向他。
李惊玄心中一紧，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本想说“我与苏念真一直在一起”，可话刚到嘴边便硬生生停住。他看着夜姬那双冰冷与满是杀意的眼睛，果断改口：
“苏念真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她如果知道兽人族攻打妖都，怎么可能故意瞒着你？也不可能瞒着我。这分明就是那只狐狸、故意挑拨离间！”
他顿了一下继续问道：“那狐狸说苏念真拦着她们，当时她们攻击你帝都时、是什么时候？”
夜姬闻言，脱口而出：“就是之前，你在神衡域流焰山、吸收地火……”
话还没说完，她便醒悟了过来——当时李惊玄被反噬化成灰黑体时，是自己与苏念真一起将他制服，他恢复后，便在神衡域流焰山、吸收地火能量压制。自己收到族人讯息，兽人族攻打帝都，而那时苏念真就在自己身边。
夜姬怔了一下后，看了一眼狐狸女，再看向苏念真。
短暂的沉默后，她眼中的怒意渐渐褪去——以她的聪慧，若不是刚才怒火冲上心头，又怎么可能看不出狐狸女的用意？
她缓缓转身。满脸杀意，但这一次，冥夜指向的不是苏念真，而是狐狸女，冷然说道：“敢耍我！”
狐狸女脸色微变，她不知道这妖女、怎会这么快便识穿她的谎言。
可李惊玄不等夜姬发作，便已经冷冷先开口：“死狐狸，你倒是好毒的计。”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当初你把我的行踪、泄露给追杀我的人，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如今又想挑拨我身边的人，你真当我李惊玄、不会记仇吗？”
话音落下。
李惊玄右手凌空一握。
锵！葬天古剑瞬间出现在掌中。五色魂火沿着剑身升腾而起，五种截然不同的焰火、交织在一起，令周围的空气都微微震荡。
狐狸女瞳孔骤缩。下一瞬，李惊玄已经消失在原地。
“疾风追魂！”
剑光横贯夜色。一道炽烈剑芒瞬间斩向狐狸女，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像被撕开一般，留下久久不散的火光。
狐狸女脸色骤变，脚下一点，身体急退。可那剑光实在太快。就在剑锋即将临身之际，一道白芒突然横空而来。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林。
白骨杖重重撞在葬天古剑之上。恐怖的力量轰然爆开，漫天尘土被卷上半空，四周树木成片折断。
李惊玄身形一顿。麒麟老妇人已经抓住白骨杖，厉声喝道：“走！”
她没有再犹豫。因为从李惊玄突然出现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明白——今晚想说服并带回苏念真、已经不可能。三人之间的关系虽然复杂，可只要李惊玄出手，苏念真定会护自己的情郎，绝不会袖手旁观。
更何况她已经看出来，李惊玄如今的气息、比她们得到的情报更强。如真继续打下去，自己三人、面对李惊玄三人，不一定能胜，之后与苏念真的关系会更僵，甚至没有了回旋之地。
老妇人当机立断——先撤，之后再单独见苏念真，或许还有可能说服她。
麒麟老妇人与狐狸女与狼人，身影迅速退入密林。等尘土散去时，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夜姬眼中寒芒一闪，正要追上去，李惊玄却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夜儿，穷寇莫追。”
夜姬看向他。李惊玄望了一眼兽人族离开的方向，沉声道：“鬼见愁山脉如此大，我不知道她们还有没有其他帮手。贸然追进去，反而容易中了埋伏。”
夜姬咬了咬牙。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眼底仍旧有怒火。可最终还是停了下来。“算他们跑得快。这账先记着。”
李惊玄松了一口气，与夜姬和苏念真，三人便也离开了这里。
而就在远处一片密林深处，一名身穿黑衣的天盟暗哨、站在树影之中。从李惊玄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默默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直到李惊玄与两女离开，他才收回目光——没有追击，没有暴露，更没有出手。他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黑暗。
另一边，李惊玄已经带着夜姬与苏念真、离开了刚才的战场。
他没有回苏念真之前居住的山洞——因为他很清楚，若是现在把夜姬带回那里，只怕今晚就别想安稳了。
三人一路深入鬼见愁山脉，在一处隐蔽山谷中停了下来。
李惊玄寻了一处背风的位置，生起篝火。火焰噼啪作响，将三人的身影映照在岩壁上。
夜姬坐在李惊玄左侧，苏念真则坐在另一边。刚才战斗中的杀意、已经散去，可三人之间、却陷入了另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李惊玄坐在火堆旁，目光落在火焰上，显得有些不自在。
夜姬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般，身子慢慢向他靠近。她前些日刚刚出关，本就许久没有见到李惊玄。如今好不容易重新见到自己的呆子，自然不愿再与他分开。银色长发从她肩头滑落。夜姬轻轻靠在了李惊玄肩上。
李惊玄身体微微一僵。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苏念真。苏念真正低头拨弄着火堆。火星跳起，照亮她安静的侧脸。她没有说话。
李惊玄顿时更加不敢动了——推开夜姬？他做不到。不推？他更不敢看苏念真。偏偏夜姬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窘迫，反而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将脸颊靠得更近了一些。
李惊玄彻底僵在那里。
夜姬闭着眼睛，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什么都没有说。可她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苏念真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靠在李惊玄肩上的夜姬。那一瞬间，她心中泛起一丝酸涩。可她没有说什么。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与李惊玄之间，经历过无数生死，她也知道她在李惊玄心里的位置。
李惊玄感受到苏念真的目光，坐得越发僵硬。他干脆低头看着火焰，谁也不看。
夜姬却显得很是满意。过了片刻，她才睁开眼睛，望向李惊玄，轻声问道：“呆子，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李惊玄刚想回答，苏念真却先开口：“他去了很多地方。”声音很轻。
夜姬转过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碰到了一起——没有争吵。但都有敌意。只是各自都明白，对方在李惊玄心中的位置、同样无法取代，此时若起争端，怕难受的是他。
片刻后，夜姬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
李惊玄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放松，夜姬又重新靠回他的肩头。李惊玄：
“……”
这一次，他连动都不敢动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后。
李惊玄终于忍不住，想转移夜姬与苏念真的微妙气氛，轻声道：“两盟已经准备进攻天道阁了。”
一句话，瞬间让篝火旁的气氛变了。
夜姬神色一凝，也坐直了身体。“我知道，他们一直在找你！”
苏念真也说道：“我正打算明天传讯给北羽，说已经找着无玄了。”
夜姬听到苏念真、依旧称自己的呆子为无玄，怒看向她。
李惊玄见此情形，心中一紧，赶紧再次转移夜姬的注意力：“夜儿、是你族人传讯给你的？”
“嗯。”夜姬闻言，收回了她那怒瞪着苏念真的目光，点头说道：
“天玑传讯回来说，仁盟与地盟已经联合，等我出关、并找到你之后，便准备对天道阁、最后一座祭台动手。”
夜姬看向李惊玄，柔声问道：“你会帮忙吗？”
李惊玄点了一下头：“这还用问，我当然会帮，但这忙、怕是难以帮成功！”
他抬头望向远处漆黑的山林，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为何这样说？”夜姬满是疑虑。她当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惊玄重新看向她，然后再看了一眼苏念真，缓缓说道：“其实，在不久前，曾潜入天道阁的时候，我已经进入过后山。祭台，我也见到了。”
苏念真神色微变——因为李惊玄回来后，没有与她说过这事。
夜姬也问道：“那里守卫肯定很严吧？”
“那倒没有。”李惊玄缓缓摇头，“那里除了祭台炼制出来的傀儡，只有一个人守着。”
夜姬眉头微皱：“一个人守，那人是谁？”
“不知道。”李惊玄的目光变得凝重，“我甚至没有真正见到他的样子。只是当时我潜入地下，刚刚接近祭台，便被一股力量直接从地底轰了出来，还受了伤。”
夜姬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那人真的很强？”
“很强。”李惊玄沉声道，“至少比那无双、虚无境六星巅峰强得多。”
篝火噼啪一声。
苏念真手中的树枝停在半空——她虽然在天道阁长大，也知道天道阁中、有不少长辈在闭关了百数年，但她没进入过禁地，更不知道那长辈中、都有哪些人。
夜姬也陷入了沉默。
李惊玄继续道：“那些傀儡、我有办法避开，但如果没有人牵制住那个人，我根本无法接近祭台。就算仁盟与地盟、把人全部派过去，也未必能成功。”
他对着夜姬问道，“夜儿，你觉得两盟中、有人能够压制他吗？”
夜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李惊玄接着说道：“你告诉他们，祭台我可以帮忙去破，但必须先想办法、压制那个守护者。否则就算我去了，也只是送死。”
夜姬沉默片刻后，忽然道：“呆子，其实我并不想你参和到我盟中的战争来。因为哪怕是我的族人，都对你有极大的敌意，就算你帮再多、再大的忙，那些老顽固、依旧不可能对你改观。只不过那祭台，确实只有你一人能破，不然我绝对不能让你冒这险。”
李惊玄看着她：“我知道，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只想你安然无恙。你也说了，那祭台地盟与仁盟中没人能破，而且还必须得破。就算他们不邀请我，之前我就曾想去破的，只不过没破成——我做这些，就为了那些无辜被炼制成傀儡的修士。”
夜姬没有说话，她了解他——自己虽不想让他陷入绝境中，他又何尝不想让自己陷入绝境中，所以之前紫霄神宫那座祭台，他便是知道自己与魔族同盟想攻打，提前去破了，他做这些，就是为了自己。
夜姬心中极为感动。
苏念真虽不想地盟与仁盟攻击天道阁，因为那里、或许也有讨厌祭台的人，那里更有不少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她经过一轮思想斗争后，也抬起头，缓缓说道：“既然必须破，那就去破。”
李惊玄望着她。她没有立即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知道。天道阁是我长大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可那座祭台如此邪恶、本不该存在世间的。”
李惊玄没有说话。
苏念真缓缓道：“如果祭台一直存在，天盟便能不断利用怨魂制造强者。九域中那些修士，也永远不会有安稳活下去的一天。所以、我知道你应该去。”
夜姬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她没有再针对她。因为她同样知道，苏念真说的是事实。
李惊玄伸手添了一截木柴，火焰顿时升高了几分。三个人就这样坐在篝火旁。火焰缓缓燃烧。
山谷之外，夜色沉沉，远处不时传来兽鸣。
没有人再说话。
可三个人都知道——这一夜的重逢，已经让原本隐藏在暗处的战争、彻底向前迈了一步。
天道阁最后一座祭台。那个从未真正露面的神秘强者。以及即将汇聚于天道阁之外的三盟强者。都在等待着下一场风暴。
而此刻，李惊玄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左肩，是夜姬。而另一边，是苏念真。
篝火映照着三人的身影，在山谷岩壁上交叠成一片，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