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气层是一道燃烧的墙。
“摆渡人”号穿梭机像一颗被神明掷下的燃烧之石,以二十五倍音速猛烈地撞击着地球稠密的大气屏障。舷窗外早已看不见任何景色,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翻滚的橘红色等离子火焰。那是空气在剧烈摩擦下燃烧的颜色,也是通往回家的路必经的炼狱之火。
驾驶舱内警报声响成一片。剧烈的震动让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仿佛整艘飞船随时都会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下解体。
顾念死死地握着操纵杆,手背上青筋暴起。此时此刻,任何电子辅助系统都因黑障区的电离干扰而失效,他只能凭借着自己身为顶尖战士的直觉和那双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手,去驯服这匹狂暴的钢铁烈马。
过载压力如同几吨重的水泥板狠狠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与死神的拔河。
“坚持住!”顾念咬着牙,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艰难地传递到后舱,“还有三分钟穿过黑障区!”
后舱里,槐稚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股恐怖的重力挤出来了,但她依然顽强地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按住身旁古芊的固定带。
古芊并没有昏迷。相反,在这剧烈的震荡和高温中,她那双刚刚找回焦距的星眸正透过舷窗那层耐热玻璃,痴痴地看着外面那团燃烧的烈火。
那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实的“温度”。
在那个冰冷的、死寂的太空牢笼里,她感受不到风,感受不到热,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而现在,这股几乎要将她骨头压碎的重力,这股仿佛要将她燃烧殆尽的热浪,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活着的感觉。
“……是……红色的……”
她在颠簸中艰难地张开嘴,发出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槐稚秀听到了。她忍着强烈的眩晕,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握住了古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那是回家的颜色。”
……
三分钟后。
随着一阵剧烈的抖动,窗外的火红终于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层。
“摆渡人”号成功穿过了黑障区,进入了平流层滑翔阶段。
通讯频道里那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凌风那熟悉却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
“顾念!收到请回答!你们的位置偏离了预定降落点三十公里!那里是一片暗礁区!必须要修正航向!”
“收到。”顾念的声音虽然疲惫,却依旧沉稳,“正在切换手动控制。给我一个新的坐标。”
“向南偏西十五度!那里有一座废弃的二战时期野战机场!跑道虽然短了点,但那是附近唯一能让这铁疙瘩完整停下来的地方!”
“明白。”
顾念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右臂传来的剧痛,猛地拉动操纵杆。巨大的穿梭机在空中划出一道艰难的弧线,朝着下方那片碧蓝大海上如同翡翠般镶嵌的绿色岛屿俯冲而去。
越来越近了。
下方的椰林、沙滩、以及那条横亘在丛林中早已长满杂草的混凝土跑道,清晰地映入眼帘。
“抓紧!着陆会很颠簸!”
顾念大吼一声,放下了起落架。
“轰——!”
轮胎接触地面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和爆鸣声。巨大的惯性带着飞船在坑洼不平的跑道上疯狂地颠簸、滑行。机身剧烈震动,两旁的树木如同绿色的虚影般飞速倒退。
跑道的尽头是一片悬崖。
如果不尽快停下来,他们就会冲出跑道,坠入大海。
“停下!给我停下!”
顾念死死地踩住刹车,同时打开了尾部的减速伞。
“嘭!”
巨大的减速伞在飞船后方张开,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反向拉力。飞船的速度终于开始下降。
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在距离悬崖边缘仅仅不到五米的地方,“摆渡人”号终于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呻吟,彻底停了下来。
机舱里一片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冷却系统发出的“滋滋”声。
顾念瘫坐在驾驶座上,浑身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湿透。他感觉自己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极度透支体力后的虚脱。
但他没有休息。
他解开安全带,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后舱。
“秀秀!芊芊!”
当他看到那两个女孩虽然脸色苍白,却依然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正互相搀扶着解开安全带时,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我们……到了。”槐稚秀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泪光。
“嗯。到了。”
顾念走过去,一把拉开了舱门的紧急开启手柄。
“嗤——”
随着气压平衡的声音,舱门缓缓滑开。
一股湿润的、温热的、带着浓郁海风气息和泥土芬芳的空气,瞬间涌入了机舱。
那是地球的味道。
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耀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了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古芊眯起了眼睛,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遮挡这过于刺眼的光芒。她在黑暗的太空中生活了太久,这种光亮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刺痛。
顾念走到她身边,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
她太轻了。轻得像是一个纸扎的人偶。顾念抱着她,感觉不到一丝重量,只感觉到满心的酸楚。
“别怕。”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哥哥带你看看,真正的世界。”
他抱着古芊,牵着槐稚秀,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舷梯。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那种久违的重力感顺着脚底传遍全身。这不再是太空中那种虚无缥缈的漂浮,而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属于大地的拥抱。
这重力虽然沉重,却让人感到无比的踏实与安全。
“这里是……”古芊睁开眼,看着四周。
郁郁葱葱的椰林在风中摇曳,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几只海鸟在蓝天白云间自由地翱翔。
这一切对于普通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景色,在她的眼中却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震撼。
“这是大海。”顾念轻声解释道,“那是树,那是云。”
“真好看……”古芊喃喃自语,她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珠,“比星星……好看多了。”
就在这时,一阵螺旋桨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几架涂着槐氏集团标志的直升机正在快速靠近。
飞机降落,凌风、陈博,还有拄着手杖的槐柏韵,快步从飞机上走了下来。
当槐柏韵看到那个被顾念抱在怀里,瘦弱得让人心疼的女孩时,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脚步竟然踉跄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与他死去的兄弟古延昭有着几分神似的脸庞,老泪纵横。
“芊芊……你是芊芊吗?”槐柏韵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却又有些不敢,仿佛生怕这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古芊有些畏缩地往顾念怀里缩了缩。她不认识这个老人。但她那身为“共鸣者”的特殊天赋,却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了眼前这个老人身上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愧疚与爱意。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恶意的,纯粹的亲情。
“他是叔叔。”顾念柔声说道,“是爸爸最好的兄弟。”
古芊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伸出了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轻轻地握住了槐柏韵那双布满皱纹的大手。
“……叔……叔。”
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彻底击溃了槐柏韵所有的防线。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一把抱住这个苦命的孩子,在海风中放声大哭。
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愧疚与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顾念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也湿润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是槐稚秀。
她站在他身边,与他十指相扣。
“你看,”她指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轻声说道,“天亮了。”
顾念抬起头。
是的,天亮了。
那个漫长的、寒冷的、充满了绝望与别离的黑夜,终于彻底地过去了。
虽然他知道,在那片光明的背后,那个名为“董事会”的阴影依然存在。虽然他知道,真正的决战——那场属于夏日的惊雷,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但至少在这一刻。
在这片洒满阳光的海岛上。
他们都在一起。
他找回了他的妹妹,找回了他的记忆,也守护住了他的爱人。
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无”。
他是顾念。
一个有家,有爱,有软肋,也有了无穷铠甲的,真正的人。
“走吧。”
顾念反手握紧了槐稚秀的手,对着所有人说道。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