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峡的溶洞里,陈默把最后一支药剂装进木箱。
三十支盘尼西林,每一支来之不易。
吴融站在洞口,看着陈默在每个药瓶上贴标签。
标签上印着“远征贸易公司-特供”。
字是苏青写的。
“头儿,这些药……真要卖?”
陈默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不舍。
“石头他们那批人,伤口还没完全好。万一再有人感染……”
“药会有的。”
吴融打断他。
“但不是现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默。
那是一份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设备名称:高压蒸汽灭菌器、精密天平、玻璃蒸馏塔、恒温培养箱……
每一样都是天价。
“这些东西,能让你的产量翻十倍。”
吴融点燃一支烟。
“但它们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陈默盯着那张清单,喉结滚动。
他懂了。
要想救更多的人,就得先把这三十支药变成黄金。
“我明白了。”
陈默把清单叠好,塞进口袋。
“那……怎么卖?”
吴融没回答。
他只是看向洞外,那里赵屠正在训练那群溃兵。
口令声、枪栓声、还有皮靴踩在泥地里的闷响,混成一片。
“不是我们去卖。”
吴融吐出一口烟。
“是让他们来求。”
……
昆明,翠湖边的茶馆。
陈若琳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茶香袅袅。
对面坐着的,是远征军后勤部副部长周安平的副官,姓马。
马副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却一直在陈若琳身上打转。
“阿香,周部长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多费心照顾。”
“应该的。”
陈若琳笑得温婉。
“周部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马副官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听说黑市上最近出了个稀罕货。”
陈若琳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什么货?”
“药。”
马副官凑近了些。
“能治烂肉瘟的神药。前几天有个军官的儿子被狗咬了,伤口化脓,眼看着就要截肢。结果有人弄来一支药,打进去,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
陈若琳眨了眨眼。
“这么神?”
“可不是。”
马副官啧了一声。
“但这药贵得吓人,而且有钱都买不到。听说只有那些大人物才能搞到。”
他说着,眼神往陈若琳这边飘。
“阿香,你跟着周部长,要是能帮我打听打听这药的门路……”
陈若琳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周部长最近管后勤,伤员多,我回头帮你问问他要不要。”
她的声音很轻。
“不过这种事,我一个女人家,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马副官笑了。
“你就是太谦虚。周部长现在离了你,连饭都吃不香。”
两人又聊了几句,马副官起身告辞。
陈若琳目送他走出茶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从手袋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在纸巾上划了几个字。
【鱼饵已投,等鱼上钩。】
重庆,罗家湾19号。
戴公馆的书房里,烟雾缭绕。
戴隐坐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脸拉得很长。
他面前站着的,是军统行动处的处长郑耀先。
“说。”
戴隐的声音很冷。
“老三现在什么情况?”
郑耀先低着头。
“高烧不退,伤口已经开始发黑。军医说……最多还能撑三天。”
戴隐猛地一拍扶手。
“废物!”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老三是他的心腹,跟了他十几年,这次在执行任务时被日本人的刺刀捅伤,本以为只是小伤,没想到感染了。
军医用了所有能用的药,都没用。
“去找!”
戴隐转过身,眼睛通红。
“把重庆所有的洋行都翻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能治这病的药!”
“老板……”
郑耀先欲言又止。
“说!”
“昆明那边传来消息,说黑市上出现了一种药,能治烂肉瘟。”
戴隐的眼睛一亮。
“在哪?”
“不知道。”
郑耀先摇头。
“这药来路不明,而且只有极少数人能搞到。我们的人打听了好几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戴隐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推门进来的是毛齐五。
他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老板,高源求见。”
“高源?”
戴隐皱眉。
“他来干什么?”
“说是有要事禀报。”
戴隐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
高源走进书房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箱。
“戴老板。”
高源的声音恭敬得过分。
“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戴隐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高源没坐。
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
木盒里,躺着一支装在玻璃瓶里的淡黄色液体。
“这是什么?”
戴隐盯着那支药剂。
“盘尼西林。”
高源的声音很轻。
“能治烂肉瘟的神药。”
郑耀先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支药。
戴隐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你从哪弄来的?”
“是我一位相熟的朋友。”
高源低着头。
“吴融,吴站长。”
戴隐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高源,像是要把他看穿。
“吴融让你来的?”
“不是。”
高源摇头。
“是我自作主张。我听说戴老板这边有人病重,正好我知道吴站长手里有这药,就特意讨了一支来。”
“你朋友手里有多少?”
戴隐打断他。
高源犹豫了一下。
“不多。听说是从国外弄来的,数量有限。”
戴隐站起身,走到桌前。
他拿起那支药剂,对着光看。
淡黄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晃荡,色泽透亮。
“这药,多少钱?”
“这支……”
高源咽了口唾沫。
“吴站长说,送给戴老板。算是孝敬。”
戴隐冷笑一声。
“他倒是大方。”
他把药剂递给郑耀先。
“拿去给老三用。”
郑耀先接过药,转身就要走。
“等等。”
戴隐叫住他。
“让军医盯紧了,我要知道这药到底有没有用。”
“是。”
郑耀先走后,书房里只剩下戴隐和高源。
戴隐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烟。
“吴融现在在哪?”
“黑石峡。”
高源老实回答。
“他在那边建厂子。”
“建什么厂子?”
“不知道。”
高源摇头。
“吴站长的事,我们这些外人哪敢多问。”
戴隐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你回去告诉吴融,让他来见我。”
“是。”
高源躬身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戴隐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这小子,又在下一盘大棋。”
三天后。
戴公馆的会客厅里,戴隐见到了吴融。
吴融穿着一身军装,腰间别着枪,风尘仆仆。
“戴老板。”
吴融敬了个军礼。
戴隐没回礼。
他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吴融坐下。
戴隐给他倒了杯茶。
“老三的命,你救回来了。”
“应该的。”
吴融端起茶杯。
“都是自己人。”
戴隐笑了。
“自己人?”
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前倾。
“吴站长,你那药,还有多少?”
吴融喝了一口茶。
“不多了。”
“多少?”
“二十几支。”
戴隐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全要了。开个价。”
吴融放下茶杯。
“一万美元一支。”
“什么?!”
戴隐猛地站起来。
“你抢钱?!”
吴融没动。
他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戴隐。
“戴老板,这不是药,是命。”
他顿了顿。
“尤其是远征军那些在战场上缺胳膊断腿的兄弟们的命。周部长那边已经开了一万二的价,等着我送货。这个价,买的是军心。”
戴隐盯着吴融,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重新坐下。
“你小子,够狠。”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一万美元太贵。八千,我全包了。”
“不行。”
吴融摇头。
“重庆的孔祥熙部长是我们的靠山,运货过关卡都要靠他,得抽三成的分红。我最多只能给您七成货。”
戴隐吸了一口烟。
“剩下三成呢?”
“我自己处理。”
吴融站起身。
“戴老板,这买卖做不做?”
戴隐看着吴融,眼神复杂。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成交。”
吴融走出戴公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青开着车在门口等他。
“头儿,谈得怎么样?”
吴融上车,关上门。
“钩子下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苏青。
支票上的数字,让苏青倒吸一口凉气。
十六万美元。
“发电报给陈默。”
吴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告诉伊藤诚,我们的兵工厂,可以正式点火了。”
“子弹,要用黄金来喂。”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戴公馆的灯光渐渐远去。
而在那栋阴森的宅子里,戴隐站在窗前,看着吴融的车消失在黑暗中。
“毛齐五。”
“在。”
“派人盯紧黑石峡。”
戴隐弹了弹烟灰。
“我要知道,吴融那个,到底藏在哪。”
“是。”
毛齐五退出房间。
戴隐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木盒。
“这个吴融,比我想的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