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几乎在同一时刻,同一条新闻如潮水般席卷了全国各大电视台的屏幕。
其势头之迅猛,让所有常规栏目纷纷为其让路。
即便是偏远县市的本地频道,也有七八成在循环播报着同一条信息——
下午,徐浪在镜头前那段发自肺腑的呼吁与恳求。
昨日街头巷尾还在争论“徐浪是黑是白”的话题,一夜之间,风向彻底转变。
所有人茶余饭后谈论的,都变成了那个身患白血病、生命只剩不足二十小时的陌生小女孩。
那个名字尚未被大众知晓的孩子,牵动了亿万人的心。
最先作出正式表态的,竟是国家卫生部。
在晚间新闻的特别通报中,卫生部发言人面对全国镜头,郑重呼吁社会各界携手,全力拯救这条幼小的生命。
寻常百姓或许更关注事件本身,但各地医疗系统的负责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通报中一句分量极重的话:
“国务院相关领导对此事高度关注,并已召开紧急会议进行部署。”
短短一句,石破天惊。
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明白,国务院为此事召开紧急会议意味着什么。
在普通民众看来,这或许是高层重视民生、体恤百姓的体现,或许会有副国级领导亲赴江陵慰问。
但体制内的人清楚,这更是一道明确的信号——全国各级相关部门必须全力以赴,不得有丝毫懈怠与拖延。
若有地方置若罔闻、消极应对,无异于撞上枪口。
换言之,若小女孩平安获救,一切圆满;倘若因寻找骨髓不力而出现最坏结果,恐怕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一场问责风暴,更可能引发一系列深远的调整。
得民心者得天下。
徐浪此番掀起的舆论海啸,其影响力远超之前的EtL风波。
若有闪失,民情激荡,后果难以预料。
京城某些老人家听闻汇报后,也不禁揉了揉眉心,摇头苦笑:
“这小子,真能折腾。”
军令如山,政令如火。
短短一小时内,从中央到省、市、县、乡,指令层层传递,迅速下达。
全国范围内,一张庞大的应急网络被瞬间激活。
没有任何文件明确要求“医院必须加班”,但这已成为不言自明的铁律——此时此刻,谁敢提“正常作息”,便是逆流而行,自寻末路。
与此同时,卫生部紧急公告下发至全国所有正规医院:立即彻查血库存档,调阅历年所有志愿者献血记录及各类体检血样档案,以最快速度进行初筛!
一旦发现潜在配型,依据档案信息第一时间联系捐献者本人!
公告措辞严厉:此事关乎生命,关乎民心,任何人不得消极懈怠,违者严惩不贷!
尽管“天高皇帝远”的情况现实存在,但在此番高压重视之下,整个医疗系统罕见地高速运转起来。
市人民医院,特殊检验室内。
“对不起,徐先生。”
负责化验的钟主任看着报告,遗憾地摇了摇头。
“您的骨髓配型......与患者不匹配。”
徐浪眼中闪过明显的失落,他轻轻“嗯”了一声,将按着胳膊上采血点的手收紧了些。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个结果,心头还是沉了一下。
“抽我的!”
一直沉默地站在门边的王三千猛地一步上前,直接将手臂重重搁在采血台上。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急切,手臂上青筋微凸。
钟主任没多言,朝旁边的护士使了个眼色。
护士利落地拆开一套崭新采血器材。
针尖刺入皮肤时,王三千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那缓缓注入真空管的暗红色血液,仿佛那里面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与赎罪。
徐浪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别灰心。就算我们不行,国家这么大,这么多人,一定有希望。”
王三千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仍锁在血样上,声音沙哑:
“我知道你尽力了。如果......最后真的找不到,那也是命。我不怨谁。”
话虽如此,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攥紧的另一只拳头,却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这般“认命”。
钟主任在一旁温声劝慰:
“这位先生,请一定要有信心。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行动,相信国家,相信同胞,奇迹很可能就在下一刻。”
王三千只是微微点头,那份深重的焦虑与内疚,显然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
或许,只有听到“手术成功”四个字,才能将他从这无尽的自我谴责中暂时解脱出来。
“快!准备迎接!”
医院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与低语。
院长、副院长,以及闻讯赶来的韩匡清等市领导,神色紧张地朝电梯方向快步走去。
“谁来了?”徐浪看向阿牛。
不等阿牛回答,陈文太已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肃穆中带着一丝了然:
“小浪,跟我来。如果没猜错,是京城的老朋友到了。”
徐浪心中一凛,但并不意外,平静地点点头,紧随外公身后。
医院主楼门前,已被提前清出一片区域。
一些便装工作人员正疏导着人群。
人群后方,一行身着朴素中山装或西服的老人,在随行人员陪同下,正步履稳健地走来。
韩匡清等人早已迎候在侧,躬身问候,气氛恭敬而凝重,无人敢多言,只是默默跟随在后。
陈文太却站在大楼入口处,并未上前,只是静静望着来人中为首的那位清癯老人。
那老人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随即加快脚步走上前:
“老陈,多年不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托你的福,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陈文太语气平淡,却带着只有老友间才懂的随意。
“不过要是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小子再闹出什么动静,恐怕没病也要气出病来,三年五载下不了床也是有可能。”
敢用这种语气跟这位老人说话的,在场除了陈文太,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徐浪在陈文太身后,恭敬地躬身行礼。
老人温和的目光落在徐浪身上,点了点头:
“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真没想到,这才一个月光景,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徐浪清楚老人话中所指,既包括之前的种种风波,也涵盖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全国总动员。
他微微抿唇,侧身让开道路:
“您请。孩子目前情况暂时稳定,但院方说仍未脱离危险。即便能撑过今晚,若没有匹配的骨髓......”
“放心!”
老人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炯炯有神。
“现在国家高度重视,全国医疗机构都在全力搜寻!记住,不到最后一秒,绝不能放弃希望!”
“我们必须,也一定要,抱着必胜的信念!如果仗还没打就先言败,士气何在?这仗,还怎么赢?”
徐浪面露“惭愧”,连忙称是。
一旁的陈文太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他这外孙哪里是真没信心?
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委婉表达对之前某个重大项目被搁置的不满。
虽做得隐晦,但在场这些老于世故的人物,谁又听不出那弦外之音?
老人只是深深看了徐浪一眼,未再多言,举步向重症监护区走去。
透过巨大的观察玻璃窗,可以看见病床上那个小小的、被各种仪器管线环绕的身影。
老人凝视良久,面色凝重。
“报告首长!”
一名身着军装的校官快步走近,立正敬礼后,声音洪亮地汇报。
“刚接到最新统计,江宁、南安等六省初步反馈,目前已有超过十万人次群众自愿前往各采集点进行血样筛查。若算上其他省市,预计总参与人数很快将突破五十万!”
老人眉头并未舒展:“直接说,有没有找到匹配的?”
校官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首长,筛查工作量极其巨大,需要时间逐一核对化验。目前.....尚未传来匹配成功的消息。”
“时间不等人!”
老人沉声道。
“通知下去,加快进度!但速度不能以牺牲准确性为代价,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如果各地人手不足,可以紧急动员相关医学院校师生支援!我们是在和死神赛跑!”
“是!”
校官正欲领命而去,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首长,还有一个情况。实际上,许多医学院校的学生,包括一些在职医护、退休专家、民间医师,甚至在我国交流学习的外籍医生,都已自发前往各医院提供协助了。民间的响应......非常热烈。”
“哦?”
老人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作深深的动容。
他缓缓点头,目光不经意间,再次瞥向了不远处正凝神倾听的徐浪,意味深长地感叹道:
“好,好啊......这,就是民心。世间自有真情在。”
徐浪感到脸上微微发热。
老人最后那句话,显然不只是感慨,也有一份是说给他听的。
就在这时,又一名军官步履生风地赶来,敬礼后,声音因激动而比平时高了几分:
“首长!最新汇总消息!目前全国范围内,累计响应并参与血样筛查的民众——已突破三百万人次!”
“三百万?!”这个数字显然连老人都感到震惊。
方才六省才报十万,转眼已是天壤之别。
“是的,首长!”
军官声音铿锵,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
“其中内地约占七十余万人次。其余参与者,来自港城、澳城、台岛地区,以及东南亚各国华侨社群!”
“此外,欧洲、美洲多家顶尖医疗机构和骨髓库也已主动联系我国卫生部,索要更详细的病例资料,表示将协助在全球范围寻找配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报告:
“首长,请相信,随着消息进一步扩散,参与人数还会持续飙升!我们将随时向您汇报最新进展!”
老人站在原地,望着玻璃窗内安睡的孩子,又望向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
良久,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