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回到自己的营帐时,满桂已经等在里面了。
满桂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很亮。他站在帐中,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看到袁崇焕进来,快步迎上。
“大将军,西线探完了。”满桂将羊皮纸摊在案上,手指沿着墨线划过,“和硕特部的前哨在青海湖以东约三百里处扎营,共约两千余骑,带大量牧畜,看样子是要长驻。再往西三百里,图鲁拜琥本人的大帐设在布哈河畔,兵力约五千。”
袁崇焕低头看图,沉默片刻,问:“他们知道咱们在探吗?”
“知道。”满桂咧嘴一笑,“我故意留了几个蹄印让他们跟,跟到一半又甩了。不过末将估摸着,图鲁拜琥很快会知道是我们的人。”
袁崇焕没有责怪他。他本就没打算完全隐蔽——让图鲁拜琥知道归化城在盯着他,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还有一件事。”满桂压低声音,“末将回来路上,碰到了一队从杭爱山方向南下的喀尔喀人。他们赶着牛羊往南,打听归化城的互市情况。末将盘问了几句,带队的台吉说是‘札萨克图汗的人,先来看看边市’。”
袁崇焕的手指在图上的布哈河位置停了一下。素巴第在派人接触归化城的同时,也在派人盯着和硕特——这个老狐狸在两头下注。
“你先歇息。”袁崇焕说,“明天还有事。”
满桂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袁崇焕一眼。
“大将军,营里都在传……说您在忽里勒台上坐了那个位置。”
袁崇焕没有抬头。“嗯。”
满桂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坐得好。”
他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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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今晚发往京师的密报。
他没有向赖陆请罪。私坐大汗之位,形同僭越,按理当自劾待罪。但他在密报的开头只写了一句话——“臣以不避斧钺之故,于喀尔喀诸部会盟时,权摄汗位,以镇诸部。”
一个“权摄”,把僭越变成了权宜。他不需要赖陆下旨追认——如果赖陆认为他做错了,一份申饬的圣旨下来,他自会领罪。但如果赖陆认为他做对了,就不会在形式上纠缠,只会问结果。
密报的第二段是正事:
“一、素巴第志大才疏,借忽里勒台自抬身价,实无决战之力。臣以圣旨压之,其气已馁。三日后必派使来谈,届时臣拟以‘忠顺王’之号羁縻之,但不予漠北统辖之实权。其部众仍归三部分治,使喀尔喀不能合一。
二、罗桑确吉坚赞已与臣暗通,允以黄教寺院为质,使喀尔喀诸部不敢轻动。其人在归化一日,素巴第便一日不敢对黄教用强。
三、图鲁拜琥前哨已至青海湖东三百里,本部五千在布哈河畔。此人野心远超素巴第,不可不防。臣已遣满桂西探,又令莽古尔泰整兵待命。然归化兵力不足两万,若和硕特倾力东犯,臣恐难以两面兼顾。”
写到第四段时,袁崇焕停了笔。他斟酌了很久,最后落下一行字:
“臣请陛下示下——若素巴第与图鲁拜琥同时异动,臣当先击谁?”
他放下笔,将密报封好,盖上大将军印,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通政司,不得经手旁人。”
亲兵接过密报,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袁崇焕没有睡。
他走出营帐,站在归化城的城墙上。塞北的春夜冷得刺骨,风从克鲁伦河方向吹来,裹着远处沙地的干燥气息。城下的营火星星点点,喀尔喀的营地在城西,和硕特前哨在更远的西方,而他的兵在城内。
他靠着城墙,望着黑暗中那片看不见的草原,在心里把三天的棋又摆了一遍。
第一天,素巴第会派人来试探。他不急,拖到第二天再说。
第二天,素巴第会拿出条件——他要“忠顺王”的封号,要世袭,要朝廷承认他对喀尔喀的管辖权。袁崇焕会让罗桑去谈,把条件压到“忠顺王”加“不世袭”,外加“三部各设台吉,互不统属”。
第三天,素巴第会愤怒,会威胁,会说“那本汗就不谈了”。但袁崇焕手里有一张牌——喀尔喀的粮荒。去年冬天雪大,牲畜冻死不少,春天青黄不接,素巴第的部众急需归化城的互市来换粮。如果他谈崩了,喀尔喀连这个春天都过不去。
第三天傍晚,素巴第会低头。
而图鲁拜琥,暂时不会动。他还在等——等素巴第和朝廷先动,等青海的草场先长起来。他真正的动作要等到夏末秋初。到那时,喀尔喀已经被朝廷收编,他西线反而孤立。
袁崇焕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是图鲁拜琥,现在会做什么?
答案是:他会派人去拉萨。既然从东边进不了青海,那就从西边进藏。藏巴汗在日喀则,格鲁派在拉萨,如果他抢在朝廷之前把手伸进卫藏,那青海的战略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念头让袁崇焕的笑容消失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回到营房,重新铺开纸,又写了一封密报。这封不是给赖陆的,是给莽古尔泰的。
“贝勒爷:明日派快马去察哈尔,面见皇太极贝勒。请皇太极从察哈尔方向派探骑深入漠北,沿杭爱山北麓西行,留意是否有和硕特使者经此南下。若发现,不必拦截,只报路线。此事要紧。”
他封好信,交给亲兵连夜送去莽古尔泰的营帐。然后他熄了灯,躺在榻上,望着黑暗中的帐篷顶。
三天后,素巴第会来。
而袁崇焕,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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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深夜,北京,西暖阁。
赖陆读完袁崇焕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他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臣当先击谁”那行字上停了停。然后他拿起朱笔,在密报末尾批了八个字:
“先定喀尔喀,西事朕自有处。”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归化城的棋局已经布下,而更大的棋局,还才刚刚开始。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