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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瑶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轻轻蹙起,满脸的不解。她凑近了些许,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触感温热,没有异常发烫,看脸色也比回来路上好了不少,完全不懂他怎么突然变得心事重重、神色凝重。

“到底怎么啦?”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好笑的疑惑,“不就是做了个阵痛体验吗?怎么做完整个人变得怪怪的,闷闷不乐,还吞吞吐吐的。”

在她眼里,这不过是他想要共情自己、体谅自己辛苦的暖心举动。顶多就是过程有点疼,缓一缓就彻底没事了,完全想不到他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悄悄推翻了原本默认的顺产想法。

她只当他是方才疼得厉害,心里还有些后怕,打趣着宽慰他:“我早就跟你说了别硬撑,你非要往上加等级,现在知道分娩有多疼、我有多不容易了吧?以后可不许再瞎逞强、不爱惜自己身体了。”

齐思远看着她全然不知情、轻松宽慰自己的样子,心口愈发酸涩沉重。

他轻轻牵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眼神格外认真,褪去了所有玩笑的意味,连语气都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不是我疼得后怕。”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又恳切,“是我体验完才真正清楚,顺产的痛,根本不是文字和描述能概括的。七级我就已经扛不住心慌、胃腹翻腾,你到时候要熬的是十级,是持续好几个小时、反反复复、没有片刻喘息的剧痛。”

他停顿片刻,眼底盛满了不忍与心疼,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底反复笃定的决定。

“瑶瑶,我认真想过了。”

“我们…… 剖腹产好不好?”

江瑶望着他骤然郑重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她伸手戳了戳齐思远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事哪是咱们两个人就能决定的啊,齐大医生。能不能顺产,要看产检各项指标、宝宝胎位还有我的身体条件,不是我们想选什么就选什么。”

齐思远没有接她玩笑的话,目光坚定,一字一顿认真回答:“可以的。我在产科有不少相熟的同事,我去找认识的医生沟通说明情况。”

江瑶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她定定看着他,终于品出他藏在话里的心意,轻声问道:“所以…… 你是怕我疼,对不对?”

一句话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齐思远看着她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里的焦灼一下子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红。他往前微微倾身,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阵痛体验留下的那种被挤压、无处躲避的痛感还刻在神经里,一想到江瑶要独自承受数倍于此的折磨,心口就一阵阵发紧。

“瑶瑶,我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忍,“我不想让你经历这些,真的,太疼了。我怕。”

他最近看过很多临床的案例,产妇强忍宫缩痛,汗水浸透手术单,颤抖着咬牙坚持。那些画面在过去只是临床案例,是病历上客观记录的文字。可今天亲身感受过之后,冰冷的记录全部变成了真切的恐惧。仅仅七级阵痛,就让他胃腹翻腾、心率不稳,仅仅几分钟就难以支撑。他不敢想象江瑶要熬过漫长的产程,承受十级的阵痛。

“我知道顺产恢复快,教科书上写满顺产的好处,我比谁都清楚。” 齐思远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无助,“可是一想到你要被那样一波接一波的剧痛困住,我就没办法安心。我在旁边陪着,看着你受苦,我却什么都替不了你。那种无力感,我承受不住。”

江瑶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的打趣彻底消失了。她能看懂,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是刚刚那一场阵痛体验之后,实实在在滋生出来的心疼和恐慌。她轻轻收拢手指,回握住他微凉的掌心,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我明白你的担心。” 江瑶放缓了语调,“但是不能单单因为怕疼就直接决定剖腹产。手术本身也是创伤,有麻醉风险,术后伤口的疼痛、恢复周期,这些也都要考虑进去。我们得综合产检结果,听产科医生专业的评估,不能单凭你的感受做选择。”

齐思远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他知道江瑶说得没错,作为医生,这些风险他全都清楚。道理他都懂,可情感上,那份心疼压不下去。

“我知道手术有风险。” 他低声说,“可至少生产那一刻,你不用熬过持续不断的宫缩剧痛。”

江瑶轻轻抬手,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温柔地摩挲着。

“思远,生孩子本来就没有完全不痛的选项。顺产有宫缩的痛,剖腹产有术后刀口的痛,只是疼痛的时间、方式不一样。” 她安静看着他,“我不是不怕疼,只是我们不能只盯着疼痛这一件事。等到下次产检,我们一起找产科医生,好好评估我的骨盆、宝宝大小、羊水情况,咱们根据身体条件再商量,好不好?不要现在就急着下结论。”

齐思远望着她温柔沉静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的焦灼稍稍平复了一点点,可心底那份害怕她受苦的担忧,依旧沉甸甸悬着。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声音闷闷的。

“好,我们听医生评估。但是瑶瑶,如果条件允许,我还是希望,不用你硬扛顺产的阵痛。”

江瑶静静望着他这副关心则乱的模样,眼底的柔软漫开来,抬手用掌心轻轻托住他的脸颊,指腹慢慢蹭过他微微发烫的颧骨。

“你啊,”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浅浅的笑意,“是不是刚才疼狠了?早就劝过你不要硬上,你偏不听。你瞧瞧现在这样子,活像一只受了委屈、被人欺负的大狗狗。”

齐思远紧绷了许久的心弦被她这句打趣轻轻拨动,积压在心底的焦灼与沉重忽然松了一截,低低地笑出声。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环住她,刻意避开她隆起的孕肚,将人轻轻揽进怀里,脑袋埋到她耳侧,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小声喃喃。

“是啊,太疼了。” 他的嗓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真切的后怕,“疼得我好害怕。”

方才那种腹部被持续向内挤压、一波叠着一波无处躲避的痛感,还清晰地刻在神经里。他见过无数病人忍受剧痛,向来自认对疼痛耐受度不差,可亲身体验过后,才明白分娩的痛到底有多磨人。一想到江瑶要独自去面对,恐惧就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江瑶抬手,顺着他的发丝慢慢抚摸,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被他这样紧紧靠着,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微微不稳的呼吸。

“傻不傻。” 她轻声叹,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满是温柔,“那只是模拟仪器,真实的生产每个人感受不一样,而且到时候有无痛可以选择,不是只能硬扛。”

齐思远抱着她,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后,没有立刻松开。

“我知道有无痛。” 他低声,“可无痛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我还是会担心。”

“担心归担心,咱们要理性评估。” 江瑶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吓人,也别一个人在心里胡思乱想,有什么顾虑,我们一起和产科医生商量,好不好?”

齐思远轻轻 “嗯” 了一声,就这么安静抱着她。心底那份浓烈的害怕并没有完全消失,可被江瑶这样温柔安抚着,不再是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份惶恐。

窗外天色越来越沉,屋内暖光融融。他怀里拥着她,感受着怀中小生命偶尔轻轻的胎动,原本纷乱紧绷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不管最后选哪一种,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齐思远贴着她耳边,轻轻说道。

齐思远为期一个月的休养假期转瞬即逝。

这段日子是他几年来过得最松弛、最踏实的时光,没有无休止的手术排期,没有堆积如山的科研论文,没有深夜反复纠缠的自我内耗。每日的日常很简单,陪着孕晚期的江瑶起居作息,学着打理家事,一点点补齐新生儿护理、待产分娩的所有功课,把从前亏欠的陪伴,一点点慢慢补回来。

只是假期终有尽头,休整完毕,他重新回归心外科两点一线的常规生活。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拼了命、连轴转的工作狂齐医生又要回来了。毕竟在全院所有人的印象里,齐思远永远是科室最拼的那一个,最早到岗、最晚下班,接诊、手术、科研、写论文,永远把自己逼到极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扎根在科室,一刻不肯松懈。

可这一次回归工作,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一向了解他的张主任都倍感意外。

清晨的心外科门诊依旧忙碌,挂号的患者排成长队,问诊、查体、开检查单、研判病情,每一项工作齐思远都做得有条不紊、细致耐心,状态稳定得无可挑剔。褪去了之前浮躁紧绷的戾气,他多了几分沉稳从容,接诊时语气温和,讲解病情清晰易懂,对待老年患者格外耐心,没有一丝敷衍急躁。

一上午的门诊,他稳稳拿下所有接诊任务,效率不减往日,专业度依旧在线,完全看不出前段时间胃病频发、情绪内耗的样子。

可唯独不一样的是,上午门诊一结束,他人就准时消失了。

没有像从前一样留在诊室复盘病例,没有扎进办公室修改论文,没有去病房挨个查房跟进患者情况,更没有主动揽下额外的工作。一到门诊结束的点,收拾好白大褂,戴好口罩,身形利落,转身就走出了心外科诊室。

科室年轻医生面面相觑,心里满是疑惑,私下悄悄议论。

“齐医生今天怎么走这么快?以前不都是最晚走的吗?” “我还以为他休完假回来会更拼,结果反倒准时下班了?” “该不会是身体还没彻底养好,主任特意给他放宽要求了吧?”

一众猜测此起彼伏,谁也摸不准这位昔日工作狂的变化。张主任坐在办公室里,将众人的小声议论尽收耳底,心里早已猜出七八分缘由,只是笑着不语,任由这群年轻人胡乱猜想。

临近正午,医院到了饭点,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下班觅食的医护人员。周凯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直奔心外科,打算照旧喊齐思远一起去职工食堂吃饭。

以前,只要齐思远在岗,中午必然凑在一起吃饭闲聊,早已是多年的习惯。

可他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整齐,工位上干干净净,压根没有齐思远的身影。

周凯左右张望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只好转身走进主任办公室,笑着打趣发问:“张主任,我们齐大神呢?一上午门诊熬完,人直接凭空消失了?喊他吃饭都找不到人。”

张主任放下手里的病历本,抬眼瞥他一眼,语气慢悠悠的:“不用找了,人不在科室,去产科了。”

这话一出,周凯当场愣住,随即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忍不住惊呼出声,语气里满是调侃:“呦嚯!可以啊还是您这边厉害!咱们心外科的王牌骨干,这是直接跨界调动,能调去产科轮岗了?院内调动这么随意的吗?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他是真心诧异。心外科和产科是完全不搭边的两个科室,专业壁垒极强,一个深耕重症手术,一个主打妇产分娩,八竿子打不着。齐思远作为心外科的骨干医师,怎么会突然跑去产科晃悠,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看着他夸张震惊的模样,张主任没好气地起身,轻轻抬脚虚虚踹了他一下,哭笑不得地纠正:“你小子一天天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调动轮岗,想太美了。”

周凯揉了揉胳膊,依旧疑惑:“那他跑去产科干嘛?那地方跟咱们完全不搭边啊,又没有会诊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