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师从日内瓦回来之后，在办公室里关了两天。他把会议记录、荷兰人的提案文本和材料册逐页重新过了一遍，第三天早上拿着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去找林平。
备忘录只有两页纸，第一页写的是荷兰人“过渡期安排”方案里几处关键条款的漏洞——共同管理没有明确期限终止条件、港口收益分配比例模糊、期满后最终地位的讨论机制不具约束力。第二页写的是他建议的应对方案：单方面举行全民公投，让当地居民自己表态，把荷兰人拖进一个他们无法回避的局面。
林平把备忘录看完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说话。周律师站在桌前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开口，自己先说了：“国际法上，民族自决的原则是站得住脚的。荷兰人提自治领也好，提过渡期也好，说到底就是绕开一个核心问题——这地方的人到底愿不愿意归他们管。如果咱们先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摆出来，后面再谈什么框架就没意义了。”
“公投怎么搞？”林平问。
“投票站设在市区和五个矿区，同时进行。票面上印两个选项：独立共和，或维持荷属东印度管辖下的自治领地位。年满十八岁、在当地居住满一年的居民都有投票权，不分族裔，不分职业。监票由第三方负责，邀请英方派人来监督投票和计票全过程。”
林平把备忘录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次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邀请英方监督”那一行上。他看了一会儿，把备忘录放下：“英方会来吗？”
“会。”周律师把文件夹在胳膊底下，“他们不会正式承认公投结果，但派几个人来看一看、记一记，这种事他们不会拒绝。只要他们的人到了现场，荷兰人就不能说公投是假的。”
林平从桌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广场上有人在搭一个临时台子，木头架子刚立起来一半，旁边几个人正在传递横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开，拿起铅笔在纸的顶端写了一个日期。
“公投定在二十天之后。周律师负责拟投票章程和票面设计，吴广平负责选民登记和投票站安排，杨教官负责投票期间的安全保障。英方那边我去联系。”
公投的消息在第二天通过港口的商船、马尼拉的联络处和新加坡的华人商会同时对外发布，没有先跟荷兰人打招呼。消息传到巴达维亚的时候，荷兰总督府发了一封措辞强硬的外交照会，表示“不承认任何单方面改变现状的非法程序”，但同时也没有采取实质性的阻拦行动。他们能做的只有口头表态。
接下来的二十天里，选民登记在各投票站陆续展开。市区登记点设在市政厅一楼，矿区登记点设在各矿区的办公点，每个登记点门口贴了投票资格说明和登记时间。来登记的人排着队，有矿工带着家属一起来的，有市区商铺的老板自己来的，也有周边村落的农民走了好几里路到登记点。登记时需要出示身份证明或者由两名已登记的邻居做保，工作人员核对之后在登记册上写下名字和住址，发给一张印有编号的选民证。
英方派来的监督员在投票前三天到了坤甸，一共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叫威尔逊的退休殖民地官员，头发花白，走路有点跛，说话慢条斯理。另外两个是年轻的书记员，负责记录和拍照。林平在市政厅二楼的会客室里见了他们一面，威尔逊没有提任何要求，只问了一句投票当天他能不能自由走动到各个投票站看看。林平说可以，威尔逊点了下头没有再说话。见面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投票日设在公投消息发布后的第二十一天。投票从早上六点开始，各投票站同时开门。市政厅一楼的投票站设在原来的大厅里，摆了六张桌子当票台，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名工作人员，一个核对选民证，一个发放选票。选票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上面印着两个选项，选民在选中的方框里画钩，然后把票投进桌角的木箱里。
市区投票站门口早上开门的时候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人穿着工装来的，裤腿上还带着煤灰；有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有人抱着小孩来的，孩子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馒头。队伍在门口缓慢向前移动，进去的人出来之后在墙上贴的登记册上划掉自己的名字，然后站在门口跟熟人说几句话才走开。
威尔逊站在大厅角落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票台，也没有和工作人员交谈。他看完了市区投票站的情况之后坐车去了最近的矿区投票站。矿区投票站设在一间旧仓库改的屋子里，门口排的队伍比市区更长，蜿蜒到了外面的空地上。威尔逊走进去之后在门口的登记桌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作人员核对选民证、发选票、选民投完票之后从另一个门出去。他看完之后没有发表评论，坐车回了市区。
投票持续了一整天，到傍晚六点关门的时候，各投票站外面的队伍都已经散了。工作人员把票箱封好，在封条上签字，然后集中送到市政厅进行统一计票。计票在第二天上午开始，由吴广平主持，几名工作人员逐箱开箱、逐票唱票。威尔逊和他的两个书记员坐在旁边看着，书记员用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
计票进行到下午的时候，结果已经明朗了。独立共和的票数占了压倒性的多数，超过总票数的九成。少数投票选择了自治领选项，主要来自市区几个商铺老板和少数与荷兰人有生意往来的家庭。废票极少，只有几张票面上同时勾了两个选项或者什么都没勾。
吴广平把计票结果汇总成一份报告，交到林平桌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林平把报告看完，递给站在旁边的陈默。陈默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报告放回桌上，从窗边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结果什么时候公布？”他问。
“明天上午。”林平把报告收起来，“在广场上读给所有人听。同时把结果通报马尼拉联络处和新加坡的商号，让他们往外发。”
第二天上午，广场上站了比平时多得多的人。有从市区和矿区赶来的居民，有带着孩子的矿工家属，也有几个从周边村落走了一天路来的农民。林平站在旗杆下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计票报告的汇总页，从台阶上往下看了一圈在场的人。他没有用扩音器，声音放大了往人群里送。
“公投结果。参与投票的选民中，百分之九十二点七选择独立共和制，百分之六点三选择自治领。剩余为无效票。根据公投结果，兰芳人民共和国正式确认独立共和制为法定政体，不附属于任何外部管辖。”
他念完之后把报告折好。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一阵声浪从人群后面涌上来，有人拍手，有人大声说话，有人把孩子举起来放在肩膀上。广场上的一面旗子被人从窗口伸出来，另一面旗子从街对面的铺子门口挂起来。阳光照在旗面上，红底和兰芳的徽记在风中展开，把广场边缘的地面染上了一片暖色。
威尔逊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树底下，看着旗杆上升起来的旗帜和人群逐渐散开的场面。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旗杆顶端的旗帜，然后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