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一行人静静站在保定府知府大门口。
门口值守的差役们,个个攥紧手中长刀,神色忐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贸然上前。
眼前这行人,衣着华贵却不张扬,气质不凡却无傲气。
尤其是站在最中间的那名年轻男子,面容俊朗,身姿挺拔。
虽未穿官服,却自带一股九五之尊的威严。
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让人不敢直视,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僵持片刻后。
一名身着青色差役服饰、面容干练的班头,硬着头皮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谨慎。
“几位贵人安好,不知诸位驾临保定府知府衙,可有什么贵干?”
班头常年在知府衙门口值守,见过的官员、富商不计其数。
可从未见过这般气派的一行人。
尤其是身边的随从,个个眼神锐利,身姿挺拔,一看就不是寻常家丁仆役,倒像是常年征战的军士。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问话时,腰弯得极低,语气也格外谦卑。
张永紧随朱厚照身侧,眼角余光扫过朱厚照的神色。
见自家皇爷面色平静,眼神示意他切勿暴露身份,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他向前一步,挡在朱厚照身侧,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底气,故意抬高声音。
“我家主子,乃是英国公世子张仑。”
“此次途经保定府,特意前来拜访好友 —— 保定府知府徐延德大人,烦请你通报一声。”
说罢,张永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张仑,神色自然,看不出半点破绽。
张仑心中会意,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神色,不多言,不多语,恰到好处地扮演着英国公世子的身份。
他常年出入宫廷、往来权贵之间,这份气度与从容,绝非寻常人能模仿。
班头顺着张永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张仑身上。
见张仑衣着华贵,气质儒雅,周身透着一股勋贵子弟的从容气度,心中顿时信了大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悄悄抬眼,余光再次扫过一行人。
明明那名年轻男子站在最中间,气场最强,所有随从的目光,也都下意识地围绕着他。
可这个自称仆人的男子,却偏偏指着旁边的张仑,说是主子。
这不合常理,也不符合规矩。
勋贵子弟出行,主子定然是众星捧月,仆役们一言一行,都会以主子为先,绝不会出现这般 “指鹿为马” 的情况。
班头也是个眼贼的,常年在官场边缘打转,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瞬间便反应过来 —— 这一行人,定然是不想暴露那位年轻男子的身份。
张仑是英国公世子,这个身份尊贵无比,没人敢轻易冒充。
更何况,他们知府大人徐延德,本身就是定国公世子,出身勋贵世家,与英国公府向来有往来,两位世子之间,定然相识。
若是冒充英国公世子,一旦被知府大人识破,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没人有这个胆子。
这么一想,班头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只剩下愈发的恭敬。
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比之前更加谦卑,不敢有半分拖沓。
“原来是英国公世子驾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请世子与诸位贵人恕罪。”
“诸位贵人稍等片刻,小人即刻入内,向知府大人禀报,绝不敢耽误诸位贵人的时间!”
说罢,班头又对着朱厚照一行人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快步朝着知府内堂跑去。
脚步匆匆,神色急切,生怕慢了半分,得罪了眼前这些贵人。
尤其是一想到那位身份不明、气场极强的年轻男子,班头心中就越发谨慎,不敢有丝毫大意。
知府内堂之中。
徐延德正坐在案几前,批阅着手中的卷宗。
他身着知府官袍,面容俊朗,神色沉稳,眉宇之间,带着一丝勋贵子弟的洒脱,又藏着几分地方官员的干练。
作为定国公世子,他本可安享勋贵俸禄,却主动请缨,出任保定府知府,一心想要做出一番政绩,不辜负家族的期望,也不辜负朝廷的信任。
保定府乃京畿重镇,事务繁杂,民生吏治,桩桩件件都不敢怠慢。
徐延德自上任以来,夙兴夜寐,勤勤恳恳,整顿吏治,安抚百姓,保定府的局面,也渐渐变得安稳有序。
“大人,大人!”
班头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语气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徐延德放下手中的朱笔,眉头微微一皱,语气平淡地开口。
“何事如此慌张?这般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他素来严谨,最不喜下属这般慌慌张张,不分场合。
班头快步跑进内堂,躬身行礼,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急切,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大人,恕小人冒昧,外面来了一行人,说是前来拜访大人您。”
徐延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哦?是什么人?可有通名报姓?”
他近日并未约见什么客人,也未曾接到消息,有权贵或是同僚前来保定府拜访。
班头连忙答道。
“回大人,为首的那位,自称是英国公世子张仑,说是大人您的好友,特意途经保定府,前来拜访您。”
徐延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
张仑,英国公世子,两人自幼相识,乃是至交,他当保定知府前就是京营中的袍泽,如今在平日里也常有书信往来。
只是张仑素来深居简出,很少离开京城,今日突然前来拜访,倒是有些意外。
可不等徐延德细想,班头便又连忙补充道。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想要禀报您。”
“那一行人,看似是以英国公世子张仑为主,可小人仔细观察,却发现,真正的核心,是一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衣着华贵,气质非凡,气场极强,所有随从,都下意识地护着他,神色恭敬。”
“刚才出面答话的,是他身边的一名仆人,那仆人却故意指着张仑世子,说是自家主子,小人觉得,他们定然是不想暴露那位年轻男子的身份。”
“而且,那仆人的气度,也绝非寻常仆役可比,说话做事,沉稳有度,倒像是常年在大人物身边伺候的得力心腹。”
班头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徐延德的神色,将自己观察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没有丝毫隐瞒。
他虽只是个小小的班头,却心思缜密,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遗漏。
徐延德闻言,脸上的了然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沉思。
张仑前来拜访,他并不意外。
可张仑身边,竟然跟着一位身份不明、需要刻意隐藏的年轻男子,这就让他不得不深思了。
能让英国公世子亲自陪同,还需要刻意隐藏身份,这位年轻男子的身份,定然极为尊贵,甚至有可能,远超勋贵子弟。
徐延德心思缜密,常年在官场历练,遇事沉稳,不慌不忙。
他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脑海中快速思索着各种可能性。
京城之中,年轻有为、身份尊贵,又能让张仑亲自陪同的,寥寥无几。
难道是……
一个念头,突然在徐延德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班头,语气急切,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你仔细想想,刚才出面答话的那名仆人,声音是不是尖尖的?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宦官的腔调?”
班头被徐延德突如其来的急切吓了一跳,连忙仔细回想。
片刻后,他用力点头,语气肯定地答道。
“回大人,是的!”
“那仆人的声音,确实是尖尖的,说话的语气,也和宫里来的那些宦官,十分相似,只是当时小人光顾着紧张,没太在意。”
听到班头的回答,徐延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果然是他!
除了那位九五之尊,谁还能有这般排场?
谁还能让英国公世子亲自陪同,让身边的宦官刻意隐藏身份?
更何况,近日京中隐约有传闻,陛下厌倦了深宫的束缚,想要微服出巡,体察民间民情。
只是传闻终究是传闻,没有确凿的消息,他也不敢妄加猜测。
可如今,结合班头禀报的一切,那位年轻男子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 定然是当今圣上,朱厚照!
徐延德心中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陛下竟然真的微服出巡,还来到了保定府,甚至亲自来到了知府衙门口!
他心中既有震惊,又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震惊的是,陛下竟然会亲自莅临保定府,而且是微服前来,没有提前通报,没有摆皇家仪仗。
忐忑的是,自己身为保定府知府,未能提前察觉圣驾来临,未能提前恭迎,若是有半分怠慢,便是滔天大罪。
激动的是,陛下亲赴民间,体察民情,这般勤政爱民,乃是大明之幸,百姓之幸,自己能得陛下亲自莅临,也是一种殊荣。
徐延德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站起身,神色严肃,语气坚定,对着班头高声下令。
“快!立刻传本府的命令!”
“让保定府知府衙所有衙役,无论正在做什么,即刻集结,穿戴整齐,在知府大门外列队站好,身姿挺拔,神色肃穆,不得有半分懈怠!”
“另外,立刻下令,将知府衙所有的大门,全部打开,不得有一扇关闭,不得有半分遮挡!”
“还有,你立刻去召集府衙所有属官,让他们速速前来,随本府一同,到大门外恭迎圣驾!”
“速度要快!半点不得耽误!若是有谁拖延怠慢,耽误了恭迎圣驾,本府定不饶他,军法处置!”
徐延德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班头被徐延德的反应,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圣驾?!
那位年轻男子,竟然是当今圣上?!
班头的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才面对的,竟然是九五之尊,竟然是当今圣上!
他刚才,还只是躬身行礼,没有行三跪九叩之礼,甚至还敢在圣驾面前,迟疑犹豫,没有第一时间通报!
一想到这里,班头便吓得浑身冷汗直流,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刺骨。
他双腿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好,还好他刚才识相,没有对那一行人颐指气使,没有有半分怠慢,不然,别说他自己,就连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班头心中充满了恐惧与庆幸,恐惧的是自己险些犯下滔天大罪,庆幸的是自己刚才足够谨慎,没有怠慢圣驾。
他想要开口,再问问徐延德,确认一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仔细一想,班头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那位年轻男子的气场,那般强大,那般威严,绝非寻常人能拥有。
英国公世子亲自陪同,身边的仆人又是宦官腔调,还刻意隐藏身份。
再加上知府大人这般急切,这般严肃,甚至下令恭迎圣驾。
种种迹象表明,那位年轻男子,定然就是当今圣上,朱厚照!
班头不敢有半分耽搁,也不敢有半分犹豫,连忙躬身行礼,语气颤抖,却依旧带着一丝坚定。
“小…… 小人谨遵钧命!小人即刻就去安排,半点不敢耽误,定…… 定不会让大人失望,定不会耽误恭迎圣驾!”
说罢,班头连滚带爬地冲出内堂,脚步踉跄,神色慌乱,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安排好一切,恭迎圣驾,弥补自己刚才的疏忽,保住自己和全家的性命。
徐延德看着班头慌乱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确保衣着整齐,没有半分褶皱。
随后,他快步走出内堂,一边走,一边高声吩咐身边的随从,再次确认各项事宜,确保没有半点疏漏。
“快!再去催一催,让所有衙役、属官,都加快速度,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完毕,列队恭迎!”
“告诉他们,此次前来的,是当今圣驾,若是有半分怠慢,后果自负!”
随从们闻言,个个吓得神色慌张,连忙应声,快步跑去催促。
一时间,原本安静有序的保定府知府衙,瞬间变得躁动起来。
衙役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快速穿戴整齐,朝着知府大门外跑去,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府衙属官们,接到消息后,也个个惊慌失措,不敢有丝毫拖延,连忙整理好官袍,匆匆赶往大门外,生怕耽误了恭迎圣驾。
负责看守大门的差役们,更是不敢有半分大意,纷纷动手,将知府衙所有的大门,一一打开,无论是正门,还是侧门,全部敞开,没有一扇关闭,没有半分遮挡。
脚步声、呼喊声、开门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保定府知府衙,都陷入了一片忙碌与躁动之中。
所有人都神色慌张,却又带着一丝敬畏,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们都清楚,圣驾亲临,乃是天大的事,若是有半分疏漏,便是滔天大罪,没人有这个胆子,也没人敢承担这个后果。
府衙大门外。
朱厚照一行人,依旧静静站在原地。
张永站在朱厚照身侧,低声禀报。
“皇爷,看府衙里面的动静,想来徐延德大人,应该是猜到您的身份了。”
朱厚照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张仑站在一旁,低声说道。
“陛下,徐延德乃是定国公世子,心思缜密,聪慧过人,想必是从张公公的声音,还有属下的身份,猜到了您的来意。”
杭雄与沈希仪,依旧护在朱厚照近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警惕着一切可能出现的异动,确保圣驾安全。
他们看着府衙内忙碌的身影,听着里面传来的躁动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依旧神色肃穆,身姿挺拔。
不多时。
保定府知府衙所有的大门,全部被打开。
原本紧闭的朱红大门,一扇扇敞开,尽显气派与庄重。
府衙内的躁动声,渐渐平息下来。
一排排身着整齐差役服饰的衙役,手持长刀,身姿挺拔,整齐列队,站在大门两侧,神色肃穆,大气不敢喘。
府衙属官们,身着各式官袍,按照品级高低,整齐排列在衙役身后,神色恭敬,目光敬畏,等候着圣驾降临。
整个知府衙门口,瞬间变得庄严肃穆,气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朱厚照一行人。
朱厚照抬眼,看了看敞开的府衙大门,又看了看列队整齐的衙役与属官,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转头,对着身边的张永、张仑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赞许,缓缓开口说道。
“徐延德还挺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