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一了,李大人也该回京复命了。”
安化王朱寘鐇的话音刚落。
李东阳脸上的欣慰便淡了几分,眉头微微蹙起。
“王爷所言极是,只是…… 本官尚有一事顾虑。”
朱寘鐇抬眸看向他。
“李大人但说无妨。”
“江西南昌的官场,如今已是一团乱麻。”
李东阳缓缓说道。
“之前刘养正勾结地方官员,为宁藩谋反之事铺路,南昌知府、通判等一众官员,或主动依附,或被动纵容,桩桩件件,皆有不法之举。”
“这些人若是不处置,恐难服众,也难以保证后续宁藩改革的顺利推进。”
“可若是处置过重,又恐引发地方动荡,毕竟南昌是宁藩封地核心,官场牵连甚广。”
这便是李东阳迟迟未下定决心回京的关键。
南昌官场的处置,是块烫手的山芋。
朱寘鐇闻言,神色依旧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大人不必多虑。”
“这些官员,既然敢依附宁藩,勾结叛逆,便已是罪无可赦。”
“依本王之见,不必在此地纠结如何处置,直接将他们全部抓起来,押解回北京,交由陛下发落便是。”
李东阳一愣。
“全部押解回京?会不会太过仓促?”
“仓促?”
朱寘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大人,这些人早已烂到根里,留在此地,只会成为后续改革的阻碍。”
“将他们交给陛下处置,一来可彰显朝廷的雷霆手段,震慑地方。”
“二来,陛下圣明,自有决断,也能省去你我在此地的诸多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刘养正,也该放了。”
“放了他?”
李东阳更是惊讶。
“刘养正是宁藩谋反的核心谋士,罪证确凿,为何要放?”
“李大人,此一时彼一时。”
朱寘鐇解释道。
“之前抓刘养正,是为了敲打朱宸濠,让他看清局势,主动配合改革。”
“如今,朱宸濠已经彻底臣服,宁藩改革也已顺利推进,再扣押刘养正,反而会让朱宸濠心生芥蒂,徒生事端。”
“放了刘养正,既是向朱宸濠示好,让他知道朝廷言而有信,只要他安分守己,朝廷便不会赶尽杀绝。”
“也能稳住宁藩内部,避免那些依附刘养正的势力狗急跳墙。”
“朱宸濠已经执行了陛下的旨意,积极推进改革,我们便没必要再整这些幺蛾子,以免节外生枝。”
李东阳仔细思索片刻,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点了点头。
“王爷说得极是!本官之前只考虑到处置叛逆,却忽略了后续的稳定。”
“就按王爷的意思办!”
“将南昌官场涉案官员全部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发落;即刻释放刘养正,让他回宁王府复命。”
“如此一来,既震慑了宵小,又稳住了宁藩,还能顺利推进后续事宜,一举多得。”
朱寘鐇笑道。
“李大人英明。”
“事不宜迟,即刻安排人手去办吧。”
“好!”
李东阳当即起身,召来锦衣卫千户,沉声吩咐道。
“你立刻带人,将南昌知府王怀、通判李坤等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拿下,严密看管,择日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发落!”
“另外,去大牢释放刘养正,让他自行回宁王府。”
锦衣卫千户躬身应道。
“卑职遵命!”
说完,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安排人手执行命令。
当晚,南昌府大牢。
刘养正身着囚服,坐在冰冷的牢房里,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忧虑。
他知道,自己落在朝廷手里,生死全凭朝廷一句话。
朱宸濠若是不能及时向朝廷示好,他必死无疑。
就在他沉思之际,牢房的门被打开,一名锦衣卫校尉走了进来,语气平淡地说道。
“刘养正,你可以走了。”
刘养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说什么?放我走?”
“没错。”
校尉点了点头。
“李首辅有令,念及宁王府已积极执行陛下旨意,推进宗室改革,特赦你无罪,让你即刻回宁王府复命。”
刘养正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心中悬着的巨石,瞬间落地。
他知道,这是朱宸濠向朝廷妥协的结果,也是朝廷向宁藩示好的信号。
“多谢大人!多谢首辅大人!”
刘养正连忙起身,对着校尉躬身行礼,随后快步走出了大牢。
出了大牢,刘养正没有丝毫耽搁,径直朝着宁王府赶去。
此时,宁王府书房内,朱宸濠正和李士实商议着后续的改革细节。
听到仆人禀报说刘养正回来了,朱宸濠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说道。
“让他进来。”
很快,刘养正走进书房,对着朱宸濠躬身行礼。
“殿下,属下回来了!”
朱宸濠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问道。
“养正,你回来了。”
“朝廷为何突然放了你?”
刘养正直起身,连忙说道。
“殿下,是李首辅大人放的属下。”
“李首辅大人跟属下说了,殿下已经积极执行陛下的旨意,推进宗室改革,朝廷念及殿下的诚意,便不再追究属下之前的罪责,特赦属下回来辅佐殿下。”
朱宸濠和李士实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李士实笑道。
“殿下,看来,李首辅这是在向我们示好啊。”
“放了刘养正,既是给了我们宁王府一个面子,也是在告诉我们,只要我们安分守己,积极配合改革,朝廷便不会再为难我们。”
朱宸濠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李东阳倒是个通透人。”
“本王还以为,他会借着刘养正的事情,继续向本王施压,没想到,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放了人。”
“这次,他确实给了本王好大的面子。”
李士实说道。
“殿下,这也是因为殿下您审时度势,主动配合朝廷改革的缘故。”
“若是殿下依旧顽固不化,刘养正恐怕早已人头落地了。”
朱宸濠深以为然。
“你说得对。”
“看来,本王之前的决定,是正确的。”
“只有积极向朝廷示好,配合改革,宁藩才能长治久安。”
他看向刘养正,沉声说道。
“养正,你回来就好。”
“接下来,你继续辅佐本王,推进宗室改革事宜,万万不可再出任何差错。”
刘养正躬身应道。
“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与此同时,驿站内,李东阳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行李,准备次日一早就启程回京。
他走到朱寘鐇面前,躬身说道。
“王爷,南昌官场的涉案官员已经全部拿下,刘养正也已释放回宁王府。”
“本官明日便启程回京复命。”
朱寘鐇点了点头。
“李大人一路顺风。”
“陛下还在京城等着你的捷报,你早日回京复命也好。”
李东阳说道。
“多谢王爷。”
“只是,宁藩的后续改革事宜,还需王爷在此坐镇,确保政策顺利落地。”
“李大人放心。”
朱寘鐇说道。
“本王会在此地多留一段时间,监督宁藩改革的推进情况,直到所有政策全部落地,再回京复命。”
“有王爷坐镇,本官便放心了。”
李东阳心中安定下来,又与朱寘鐇商议了一些回京复命的细节,便转身回房休息了。
另一边,奉国将军府内。
朱觐镒父子经过两天的忙碌,终于完成了新的宗室联名奏疏。
这一次,朱觐镒亲自出面,联络了宁藩下辖的所有郡王、将军府的宗亲,不仅之前串联的五十六位中尉宗亲全部签字,还有十几位原本顽固反对改革的宗亲,在朱觐镒的劝说和朝廷的威慑下,也纷纷签字支持改革。
新的联名奏疏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足足有七十三人之多,涵盖了宁藩几乎所有有影响力的旁支宗亲。
书房内,朱觐镒看着手中的联名奏疏,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封奏疏,既是他们向朝廷表忠心的投名状,也是他们放弃祖制、向现实妥协的证明。
朱宸洪站在一旁,说道。
“父亲,联名奏疏已经整理完毕,签字的宗亲也都确认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接下来,我们该派谁把奏疏送到李首辅大人手上?”
朱觐镒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让宸涛去。”
朱宸洪一愣。
“父亲,让二哥去?您之前还把他关起来……”
“正是因为之前委屈了他,才让他去。”
朱觐镒说道。
“宸涛是第一个提出支持改革、串联宗亲的人,李首辅大人对他应该有印象。”
“让他去送奏疏,既能体现我们的诚意,也能让宸涛在李首辅大人面前露露脸,为他日后参加科举铺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而且,这次的事情,也确实是宸涛看得透彻,若不是他,我们父子恐怕早已身败名裂了。”
“让他去,也是应该的。”
朱宸洪点了点头。
“父亲说得对。”
“那我这就去把二哥请来。”
很快,朱宸涛被请到了书房。
看到朱觐镒手中的联名奏疏,朱宸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朱觐镒看着他,语气缓和地说道。
“宸涛,这是新整理的宗室联名奏疏,上面有七十三位宗亲的签字,都是支持朝廷改革的。”
“你辛苦一趟,把这封奏疏送到李首辅大人的住处。”
朱宸涛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奏疏,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好。”
朱觐镒见状,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朱宸涛会因为之前的事情置气,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干脆。
“路上小心。”
朱觐镒叮嘱道。
“知道了。”
朱宸涛应了一声,转身拿着联名奏疏,朝着驿站的方向赶去。
驿站正厅内,李东阳正在和朱寘鐇最后核对回京复命的事宜。
一名锦衣卫校尉走进来,躬身禀报道。
“启禀首辅大人,王爷,奉国将军府的朱宸涛求见,说是有重要文书要呈给首辅大人。”
李东阳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哦?是朱宸涛?快让他进来。”
“是!”
校尉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很快,朱宸涛走进正厅。
他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李东阳,以及坐在一旁的朱寘鐇,先是对着李东阳躬身行礼。
“学生朱宸涛,见过李首辅大人。”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朱寘鐇身上。
眼前的男子,身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气质沉稳,眼神锐利如鹰,隐隐透着一股威严,绝非普通官员。
朱宸涛心中疑惑,却也不敢怠慢,又对着朱寘鐇躬身行了一礼。
行礼完毕,他抬起头,看着朱寘鐇,语气恭敬地问道。
“不知这位阁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