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瞪大双眼,满脸震惊。
半晌才缓过神,开口道:“王爷,您可知此举何等凶险?”
“宁王如今正慌不择路,刘养正被抓,他本就疑心重重,您此刻亲赴宁王府,万一他狗急跳墙,对您下毒手,那可如何是好?”
“且您身份特殊,乃戴罪立功之藩王,私下会见宁王,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弹劾您勾结藩王,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寘鐇摆了摆手,语气沉稳,目光坚定。
“李大人,您多虑了。”
“本王问您,宁王朱宸濠,如今是正在谋反,还是仅仅意图谋反?”
李东阳一愣,随即答道:“自然是意图谋反。”
“他虽暗中勾结官员、培养私兵,却尚未举旗,更未公开与朝廷对抗。”
朱寘鐇点头,继续说道:“这便是了。”
“他只是心存反意,却无反胆,更无反实。”
“如今刘养正被抓,他虽慌,却还没到破釜沉舟、举旗造反的地步。”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以藩王身份,给他指一条明路,一条不用谋反、也能保全自身的路,他必然会顺着台阶下,老老实实收敛锋芒。”
李东阳眉头微蹙,依旧有些不解。
“可王爷,您此去,如何给他指这条路?”
“宁王野心勃勃,岂是轻易能劝服的?”
朱寘鐇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笃定。
“李大人,您忘了陛下派本王前来江西的核心旨意了吗?”
“陛下派本王来,不是让本王带兵剿灭宁王,而是让本王协助您,坚定实行削减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的宗室整顿之策。”
“陛下的目的,是整顿宗室、减轻朝廷负担、遏制藩王势力膨胀,而非直接出兵消灭一个藩王!”
“若是我们直接逼反宁王,举兵镇压,固然能解决他,但必然会引起其他藩王的恐慌,甚至抱团反抗,到时候宗室大乱,朝廷疲于应对,反而违背了陛下的初衷。”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本王此去,不是去与他硬碰硬,更不是去质问他、指责他,而是去给他‘递台阶’。”
“以藩王对藩王的身份,去传达陛下的宗室整顿之意,让他明白,只要他收敛反心,安分守己,配合朝廷的宗室整顿,朝廷不会对他赶尽杀绝,他依旧能做他的宁王,安享荣华富贵。”
“他若是识相,自然会配合;若是不识相,本王也能探探他的底,摸清楚他的真实想法和底牌,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这比我们在这里干等,或者强行逼他出手,要稳妥得多,也更符合陛下的旨意。”
李东阳听完安化王的一番话,眼中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认同。
他抚着胡须,缓缓点头,语气凝重。
“王爷所言,字字珠玑,本官深以为然。”
“陛下的旨意,确实是整顿宗室,而非屠戮藩王,我们不能因小失大,逼反宁王,引发宗室动荡,让天下百姓遭殃。”
“王爷此去,以藩王身份劝服,确实比本官这个文官出面,要合适得多,也更容易让宁王听进去。”
但他依旧放心不下,语气恳切地叮嘱道。
“只是王爷,您此去,务必小心谨慎,顺势而为,千万不可激怒宁王。”
“他如今方寸已乱,心中充满恐惧和猜忌,若是您言语稍有不慎,触怒了他,他难保不会做出伤害您性命的蠢事。”
“您若是有任何闪失,本官如何向陛下交代?又如何继续推进江西的宗室整顿和吏治清查?”
朱寘鐇拍了拍李东阳的肩膀,语气坚定。
“李大人放心,本王心中有数。”
“本王在宁夏藩地多年,深谙藩王心性,知道如何与他周旋,更知道如何拿捏分寸。”
“此番前去,只为递台阶、探虚实,绝不会意气用事,更不会主动激怒他。”
“而且,本王身边有锦衣卫随行,他们都是陛下亲选的精锐,个个身手不凡,他就算想动手,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若是他真敢对本王下毒手,那就是公然抗旨、谋逆造反,到时候,我们正好名正言顺地出兵镇压他,也省得我们再费周折找证据。”
李东阳叹了口气,知道朱寘鐇心意已决,再劝阻也无用。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既然王爷心意已决,本官便不再阻拦。”
“只是您一定要保重自身安危,凡事以安全为先。”
“若是宁王府有任何异动,或是您遇到危险,立刻让人传信回来,本官会立刻率人接应,绝不让您有任何闪失。”
朱寘鐇拱手道:“多谢李大人关心,本王记下了。”
说罢,朱寘鐇起身,对着厅外的锦衣卫千户下令。
“千户,点齐一队小旗锦衣卫,随本王前往宁王府。”
“记住,无需张扬,只需暗中护卫,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主动生事。”
“若是遇到阻拦,只需报本王名号和皇命即可,不可轻易动手。”
千户躬身应道:“是!王爷!属下遵命!”
很快,一队二十余人的锦衣卫小旗,身着便服,暗藏兵器,簇拥着朱寘鐇,走出驿站,朝着宁王府的方向而去。
朱寘鐇一身蟒袍,腰佩玉带,气度威严,走在队伍最前方。
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仿佛不是去见一个心怀反意的藩王,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藩王宴饮。
锦衣卫们则分散在他周围。
看似闲散,实则眼神锐利,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一旦有任何异常,便会立刻出手护卫。
他们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与朱寘鐇的威严形成呼应。
整支队伍,既显气势,又不失隐秘。
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不显张扬,很快就来到了宁王府门前。
宁王府门前,戒备森严。
十几个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的护卫,分列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神色肃穆。
他们腰间佩刀,站姿挺拔,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彰显着宁王府的权势和威严。
看到朱寘鐇一行人靠近,护卫们立刻上前,横枪阻拦,厉声喝道:“站住!宁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速速退去!”
朱寘鐇停下脚步,神色淡然,语气威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尔等放肆!”
“本王是庆靖王朱栴第四子、安化惠懿王朱秩炵之孙,第三代安化王朱寘鐇!奉当今陛下皇命,前来求见宁王朱宸濠!”
话音落下,宁王府门前的护卫们,瞬间僵住了。
一个个瞪大双眼,满脸震惊,手中的长枪都微微颤抖起来,脸上的警惕之色,瞬间被惊恐取代。
安化王朱寘鐇?!
藩王?!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藩王亲自来到宁王府门前!
大明祖制,藩王不得私自离开藩地,违者轻则削爵夺禄,重则赐死抄家!
这是铁律,无人敢违!
可眼前这位安化王,不仅离开了宁夏藩地,来到了南昌,还自称奉皇命前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祖制废弛了?还是陛下真的有特殊旨意?
护卫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对方是藩王,身份尊贵,远非他们这些底层护卫可比。
而且对方还自称奉皇命,若是真的,他们若是阻拦,那就是抗旨不遵,死罪一条!
若是假的,他们贸然得罪藩王,也是死罪!
为首的护卫队长,连忙收起长枪,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颤抖。
“原…… 原来是安化王殿下!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不知王爷奉皇命前来,有何要事?属下这就立刻进去禀告我家王爷,请王爷稍候片刻!”
朱寘鐇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怪罪之意。
“无妨。本王在此等候便是,你速去禀告宁王。”
“记住,不可耽搁,更不可泄露本王前来的消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护卫队长连忙应道:“是!王爷!属下遵命!属下绝不敢耽搁,绝不敢泄露!”
说罢,护卫队长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就朝着宁王府内狂奔而去。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有鲁莽行事,不然若是得罪了这位奉皇命的藩王,自己的脑袋恐怕就要搬家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朱寘鐇一眼,只顾着拼命往前跑,只想尽快把这个消息禀告给宁王。
宁王府内,朱宸濠正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李士实的 “以静制动” 之策,虽然让他暂时冷静了下来,但心中的恐惧和不安,依旧没有消散。
他时不时地看向门外,期盼着能有刘养正的消息传来,又害怕听到刘养正招供的消息。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脑海中反复浮现着刘养正被抓的画面,以及自己谋反大计败露的后果。
谋逆之罪,株连九族,这四个字,像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护卫队长气喘吁吁地冲进了书房,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语气急促,带着一丝惊恐。
“启禀王爷!大事!王府门外,来了一位藩王,自称是安化王朱寘鐇,说奉当今陛下皇命,前来求见王爷!”
“什么?!” 朱宸濠猛地停下脚步,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手中的茶碗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安化王朱寘鐇?奉皇命前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竟然会有藩王找上门来!
而且还是安化王朱寘鐇!
朱宸濠对安化王并不陌生,知道他是庆靖王朱栴之后,第三代安化王朱寘鐇,封地在宁夏。
可朱寘鐇怎么会突然来到南昌?还奉皇命?
大明祖制,藩王不得私离藩地,朱寘鐇此举,若是没有皇命,那就是死罪!
可他偏偏说奉皇命,这到底是真是假?
朱宸濠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皱着眉头,沉思片刻,眼神复杂。
朱寘鐇突然前来,必然事出有因。
是李东阳的计谋?还是真的奉皇命而来?
是来质问他刘养正被抓之事?还是来传达朝廷的旨意?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能不见。
若是不见,反而会显得自己心虚,落人口实,给李东阳留下攻击他的把柄。
而且,朱寘鐇身为藩王,或许能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甚至是一条出路。
毕竟,同为藩王,朱寘鐇或许更能理解他的处境,更能给他指一条明路。
朱宸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震惊和慌乱,对着护卫队长,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知道了。”
“你去回禀安化王,就说本王有请,请安化王移步银安殿一叙。”
护卫队长躬身应道:“是!王爷!属下这就去传话!”
说罢,护卫队长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朝着王府门口跑去。
朱宸濠站在书房里,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蟒袍,理了理胡须,朝着银安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