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额头带血的刘瑾,眼神柔和了下来。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扶起刘瑾。
“起来吧。” 朱厚照的语气,没了之前的犀利,满是温和,“朕知道你心里的苦,也知道你这些年的不易。”
刘瑾被朱厚照扶起,依旧止不住地抽泣,泪水模糊了双眼。
“皇爷……” 他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激。
“不必多言。” 朱厚照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安抚,“朕懂你。”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永,吩咐道:“张永,去取些金疮药来,给刘公公处理一下额头的伤。”
“奴婢遵命!” 张永连忙应道,转身快步去取药。
暖阁内,气氛缓和了许多。
朱厚照拉着刘瑾,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轻声说道:“你追随朕多年,从东宫到现在,一路忠心耿耿,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朕知道,你不是那些只会争权夺利的奸宦。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为了大明。”
“那些文官骂你,无非是因为你出身卑微,又手握权力,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打破了他们所谓的‘规矩’。”
“但在朕这里,没有出身高低之分,只有忠奸善恶之别。”
“你有能力,对朕忠诚,这就足够了。”
刘瑾听着朱厚照的话,心中暖流涌动,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么多年来,他忍受了太多的白眼和辱骂,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委屈。
他以为,自己永远都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贫苦太监。
可今天,陛下不仅理解他的苦衷,还如此信任他,如此看重他。
这份知遇之恩,比山还重,比海还深。
“皇爷…… 奴婢…… 奴婢定不辜负皇爷的信任!” 刘瑾哽咽着,语气无比坚定。
朱厚照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相信你。”
这时,张永取了金疮药回来,快步走到刘瑾面前。
“刘公公,咱家给您上药。” 张永对刘瑾自称 “咱家”,语气带着一丝恭敬。
“有劳张公公了。” 刘瑾连忙说道。
张永小心翼翼地拿起药瓶,将金疮药均匀地涂抹在刘瑾额头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刘瑾却丝毫没有动容。
相比于陛下给予的温暖,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处理好伤口后,张永退到一旁,继续垂手侍立。
朱厚照的目光,再次转向杨一清。
此时的杨一清,依旧垂着头,脸上的羞愧还未完全褪去。
刚才朱厚照的一番诛心之言,像一记重锤,狠狠砸醒了他。
他之前确实因为刘瑾的出身和身份,对他抱有偏见。
可现在他才明白,所谓的出身,所谓的身份,都不是评判一个人的唯一标准。
刘瑾虽然是太监,出身卑微,却对陛下忠心耿耿,能力也十分出众。
而他自己,虽然出身诗书传家,却也有着文人固有的偏见和固执。
朱厚照看着杨一清的样子,缓缓开口说道:“杨爱卿。”
“臣在!” 杨一清连忙抬起头,躬身应道,语气带着一丝恭敬和愧疚。
朱厚照看着他,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出身诗书传家,世代为官,这是你的荣耀,也是你的资本。”
“可你要记住,政治这东西,变幻莫测,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没有永远的富贵,也没有永远的落魄。”
“唐明皇时期的高力士,你应该知道吧?”
杨一清连忙点头:“臣知道。高力士出身名门,祖上是隋朝名将麦铁杖,后来家道中落,他才被送入宫中,成为太监。”
“不错。” 朱厚照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有我朝宪宗时期的怀恩,他本是兵部侍郎戴纶的族孙,戴纶因罪被诛,怀恩才被送入宫中为奴,后来凭借自己的忠心和能力,成为了一代贤宦。”
“你看,他们祖上哪一个不是诗书传家,哪一个不是名门望族?”
“可最终,还不是因为家道中落,被迫入宫当了太监?”
朱厚照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起来:“老子曾经说过,福祸相依。”
“世事无常,谁也无法预料,明天等待自己的,是好事,还是祸事。”
“今天你是高高在上的内阁次辅,享受着无尽的荣耀和富贵。”
“可保不齐哪一天,家道中落,你或者你的后人,也会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到了那个时候,你还会觉得,那些为了活下去而被迫入宫的太监,是卑贱的吗?”
朱厚照的一番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杨一清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厚照。
陛下今年才十六岁啊!
可他说出的话,却充满了人生的智慧和哲理,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这哪里是一个刚登基不久的少年天子?
这分明是一个历经沧桑、看透世事的智者!
杨一清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佩。
他之前只觉得陛下聪慧过人,有治国之才。
可现在他才明白,陛下的心智和格局,远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远大得多。
杨一清深吸一口气,对着朱厚照深深一揖:“陛下所言极是,臣受教了!”
“陛下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深远的见识和通透的人生观念,实在是大明之福,苍生之福!”
“臣之前目光短浅,因个人偏见而对刘公公抱有不满,实在是罪该万死!”
“回去之后,臣定当好好反思,摒弃偏见,以大局为重,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朱厚照看着杨一清真诚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杨爱卿能明白朕的意思,那就好。”
“人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朱厚照语气平和地说道,“朕不奢求你一下子就能完全放下所有的偏见。”
“只要你能有这份反思之心,能以大局为重,朕就很满意了。”
“谢陛下理解!” 杨一清感激地说道。
朱厚照摆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
“是!臣遵旨!” 杨一清躬身应道。
他再次看了一眼刘瑾,眼神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偏见,只剩下了一丝愧疚和敬佩。
然后,他转身,快步朝着暖阁外走去。
走出暖阁,杨一清回头望了一眼暖阁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
今天陛下的一番话,彻底改变了他对很多事情的看法。
他之前一直觉得,文官集团才是大明的支柱,宦官集团只会祸乱朝纲。
可现在他才明白,宦官集团中,也有像刘瑾这样忠心耿耿、有能力的人。
而所谓的出身和身份,也不能成为评判一个人的唯一标准。
陛下说得对,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他必须摒弃自己的偏见,以大局为重,和刘瑾等人好好配合,辅佐陛下,治理好大明。
杨一清的脚步,变得无比坚定。
暖阁之内,随着杨一清的离开,再次恢复了平静。
朱厚照转头看向刘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刘瑾。”
“奴婢在!” 刘瑾连忙躬身应道,神色也变得恭敬起来。
刚才陛下对杨一清说的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的见识和格局,让他更加敬佩和信服。
他知道,陛下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很重要。
朱厚照看着他,缓缓说道:“南海子净室里,新来的那一千多个太监,你应该知道吧?”
“回皇爷,奴婢知道。” 刘瑾连忙说道。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因为家里贫穷,走投无路才被迫入宫的。” 朱厚照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他们刚经历了净身之痛,又被送入净室,心中定然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刘瑾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说道:“皇爷所言极是。奴婢当年刚入宫的时候,也是如此,心中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所以,朕想让你帮朕一个忙。” 朱厚照说道。
“皇爷请吩咐!” 刘瑾连忙说道,“别说一个忙,就算是一百个,一千个,奴婢也绝不推辞!”
朱厚照点了点头,说道:“等他们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亲自去一趟南海子净室,把他们带出来。”
“从今天起,他们就归你管,你先带他们一段时间。”
“教他们宫里的规矩,教他们如何做事,也好好安抚一下他们的情绪。”
“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忠心耿耿,好好做事,朕不会亏待他们。”
刘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竟然让他亲自带那些新来的太监?
这可是一份极大的信任啊!
那些新来的太监,都是底层贫苦出身,和他当年的经历一模一样。
陛下让他带他们,不仅是信任他的能力,更是希望他能以自己的经历,去感染他们,去安抚他们。
刘瑾的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流。
陛下不仅理解他,还如此信任他,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了他。
他怎么能不感动?
怎么能不珍惜这份信任?
刘瑾深吸一口气,对着朱厚照,再次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奴婢遵旨!”
“皇爷放心,奴婢定当好好教导他们,安抚他们,绝不让皇爷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