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村人来看陆明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而是从他受伤那日起,几乎就没怎么断过人。
头一天是李老歪。
他天不亮就宰了家里唯一一头年猪,专挑最嫩的里脊肉,用雪水洗净,裹在干净的麻布里,一路送到城里。
他进门时,棉袄上全是汗,脸冻得通红,却咧着嘴笑。
“明远,这肉你可得吃!我这刚杀完年猪,就剩这一块最好的肉,我寻思必须要留给你!”
他放下肉,又蹲在院里帮林秀云劈了一堆柴,才搓着手走了。
本来这两口子要留他吃饭,结果他趁两人不注意偷偷走了,等林秀云回过神来,人已经不知道到哪去了。
临走前,还往院子门口放了一包自己晒的干蘑菇。
这一个举动把陆明远感动的够呛。
第二天,王婶子和其他几个村民都一起来了。
众人拿什么的都有。
王婶子最好玩,手里捧着一个砂锅,一进门就往厨房钻。
没一会儿,砂锅热好了。
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的小米红枣粥香气四溢。
“我熬了一宿。”王婶子说道:“这红枣小米最养人了,谁家坐月子都得喝这个。”
这话弄得陆明远哭笑不得的。
“婶子,我是受伤了,又不是坐月子喝这个东西……”
“唉哟,你这孩子,说这话傻不傻呀?”
王婶子亲自将粥舀出来,亲自喂陆明远喝,一边喂一边说道。
“生孩子也是出血,你这也是出血,咋就不一样了?产妇都能喝这个,你更能喝,这一小锅,你也不用一口气都喝了,让秀云给你热着喝。”
“闲着就喝,饿了就喝。这锅小米是我们家最好的小米,金黄金黄的,都熬出米油来了,这对身体最补了。”
这种热情实在是让人没法拒绝。
来送东西的人越来越多。
送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的。
赵铁匠扛着个铁皮桶来了。
“我打了半个月,”他憨厚地笑,“给你装热水用,比陶罐结实!”
桶身特别规整,内壁也磨得锃亮。
陆明远知道,这是赵铁匠用废铁皮一点点敲出来的,做这么个东西,实在是太麻烦了。
吴银花带着陆永红和陆大海这姐弟俩,提着一篮鸡蛋来了。
这将近两年的时间,这俩孩子在陆明远这儿没少赚钱。
甚至陆明远是有意带着这俩孩子赚钱,目的就是为了让吴银花一家好过一点。这些情,他们心里都记得牢牢的。
乍一听陆明远受了伤。
他们也跟着担惊受怕,这攒了几天的鸡蛋一股脑的都给提了过来。
“这是头茬蛋,说是这鸡蛋最好了,你多吃点儿,一定得好好补补,这些年,我们孤儿寡母没少受你的照顾。”
“我……哎……”
吴银花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陆明远一个大男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要不是林秀云在旁边,场面肯定特别的尴尬。
就这样,每天都有人来,东西不多,却全是心意。
有的送一捆新腌的酸菜,有的送一包自采的野山菌,东西不多,全是心意。
而最让陆明远心头滚烫的,是村长陆宝根的到来。
那天大雪刚停,天寒地冻。
陆明远正靠在炕上看书,忽听院外传来一阵缓慢的敲门声。
林秀云不在家。
陆明远只能自己慢慢挪动去开门。
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七十多岁的陆宝根!
老人拄着拐杖,身上落满雪,棉袄湿了半边,面皮儿发红,倒是气不喘,心不跳。
他身后跟着小孩子,手里提着个竹篮。
“根儿爷?!”陆明远激动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别动!”
陆宝根摆摆手,跨进大门之后,就帮着陆明远把院门给关上了。
两人慢悠悠的往屋子里走。
在这个过程中,陆明远也看清楚篮子里的东西。
篮子里。
是一只褪了毛的老母鸡、一包黑豆、还有一小坛自家酿的黄酒。
进了屋,陆明远用没受伤的右手扶着陆宝根坐下,陆宝根一下拍开了他的手。
“哎呀哎呀,弄这一出给谁看呢?”
“我就是岁数大点儿,这点路倒也不算什么,哪天不走个几回啊?”
陆明远赶紧指挥着这孩子帮忙倒水。
陆宝根儿捧着碗的手一点都不抖。
村子里的老人一个个身体倍儿棒,80多岁甚至90多岁,还能种点地,种点吃的。
对于70多岁的陆宝根来说,这一点山路确实不算什么。
陆宝根一边说话,一边询问陆明远胳膊的情况,还有些不放心,非要亲自看了看才算。
“明远啊……”
“全村人都说,你是咱村的脊梁骨。”
他顿了顿,无奈的叹了口气。
“可脊梁骨也是肉长的啊!”
“幸好你没啥事儿,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咋整啊?别怪爷说话直,咱村现在可就指望着你呢。”
陆明远点了点头。
陆宝根缓了缓,一阵沉默之后,又说道。
“我这鸡,养了三年,就等过年……可听说你受伤,我连夜让人给杀了。”
他伸手一指竹篮里的其他东西。
“黑豆补肾,黄酒活血,我看你嘴唇苍白,一看就是失血过多,这段时间在家里让秀云好好伺候着,你得好好养!可千万别不当回事儿!”
陆明远自然是全都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感动的不行。
“根儿爷,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往这跑一趟,冰天雪地的,要是摔一跤,摔坏了可咋整啊?”
“害,哪有那么娇气?”
“这不是娇气,我不是怕……”
“哎呀,行了行了,你好好养你的伤,这事不用你操心。”
陆明远无奈之下,只能闭嘴了。
接着。
陆宝根又问了好多问题。
“你爹妈这两天也不在村里,咋也不在你这儿呢?上哪去了呀?不是说来照顾你的吗?咋一个人都没有呢?”
陆宝根说着说着就皱起了眉头。
陆明远叹气道。
“诶呀。”
“壮壮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