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乌拉尔边防第三哨卡。
山林漆黑如墨,只有岗楼上的探照灯每隔十秒横扫一次荒凉山道,
惨白的光柱掠过冻土、灌丛、封禁铁丝网,照着这块被官方死死锁死的雾区边境。
按照军部铁律,整片山区全面戒严。
禁止任何人靠近雾区、禁止任何人进山、禁止流民私自越线。
一经发现,就地扣押、审讯、移送内务部。
哨卡双人岗轮流值守,每两小时换班一次。
今晚守后山隐蔽隘口的,正是十九岁的新兵谢尔盖,和老兵伊万诺夫。
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谢尔盖抱着步枪,缩着脖子,眼神却没有盯着封禁山道,反而一直盯着山下黑漆漆的村落方向。
他压低嗓子,轻声开口:
“今晚……真的放?”
伊万诺夫靠在铁丝网立柱上,指尖捏着那枚磨圆的雾形小木片,借着微弱的夜光轻轻摩挲,神情平静无波。
“不放,他们活不下去。”
他今年入伍第八年,家里的农庄连年亏空,弟弟妹妹常年吃不饱饭。
举国肃教以来,乡下抓得更狠,但凡流露一丝向往雾土的人,轻则劳教重则判刑。
无数底层百姓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
“上次偷偷放走那一家三口,要是被查到,我们两个都得去劳改营。”
谢尔盖声音发颤,眼底有恐惧,却更多的是不忍,“中尉最近查得特别严。”
伊万诺夫淡淡一笑:
“他查他的,我放我的,我手里的枪,是保卫国家对抗异族的,不是对着自己人的。
他们不给人吃饱饭,凭什么不让人家自谋出路?”
话音刚落,山下树林里传来三下极轻的鸟叫。
短促、压抑、节奏规整。
这是底层流民和守边士兵之间,悄悄形成的默契暗号。
谢尔盖浑身一僵下意识握紧步枪,目光下意识扫向主岗楼方向。
主岗楼距离这里三百多米,夜间视野盲区极大,加上山林遮挡,根本看不清后山隘口的动静。
伊万诺夫站直身体,抬手故意慢悠悠拉动枪栓,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这是第二重暗号。
意思是:“安全,可以上来。”
片刻后,五道瘦弱的身影,借着树影匍匐前行,小心翼翼摸上封禁山道。
是两户农庄人家,三个大人两个半大的孩子,身上背着破旧包裹,
手里紧紧攥着农具,鞋子沾满冻土泥浆,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他们不敢走大路,不敢趁白天,只能冒着被边防军枪毙的风险,深夜铤而走险。
为首的中年男人抬头,望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嘴唇哆嗦着,不敢起身。
“同志……我们……”
伊万诺夫抬手打断他,声音极低:
“不要说话。”
他上前两步,手指快速指向前方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山径。
“从这里走,三百米,看到断木,直接进雾区。”
“记住,进雾之后,无论身后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绝对不要回头不要停留。”
中年男人眼眶瞬间发红。
他上个月亲眼看着同乡因为私自向往雾土被内务部抓走,至今没有回家。
他本以为边防军人都是铁石心肠的执行者,是抓他们逼他们活在地狱里的人。
万万没想到,守关的兵居然在给他们指路、放他们生路。
“同志……你们……”
“快走。”
伊万诺夫面色一沉,语气变得严厉,
“不要耽误时间,下一班巡逻队十五分钟到。”
旁边的谢尔盖别过脸,假装巡视防线,眼神却悄悄避开流民,默默替他们挡住可能的灯光扫射。
那两个半大的孩子怯生生抬头,看着军装士兵,眼里有恐惧,也有一丝茫然的希冀。
妇人咬着唇,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对着两名士兵深深弯腰鞠躬。
五人不敢多言,躬身低头飞快钻进荒草山道,消失在漆黑山林深处。
山道重归寂静。
寒风依旧凛冽。
谢尔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手心全是冷汗。
“班长,我们这是……在叛国。”
他嘴里说着叛国,心里却没有半分愧疚。
伊万诺夫收起木片,望着漆黑山林,低声道:
“我们只是在救人。”
“国家不给人活路,我们给。”
“上面让我们守的是国境,是抵御外来侵略,不是抓自己人。”
……
类似的一幕,同时发生在整条乌拉尔边防线。
一线哨卡,几乎全部变了味。
明面之上:士兵站姿挺拔、枪械规整巡查严密、汇报无异常。
暗地之下:无数底层士兵基层士官消极执勤故意放水。
前山主岗,士官叶戈尔带队巡查。
他带着两名士兵,沿着铁丝网例行巡逻,一路走走停停故意放慢速度,时不时假装检查卡扣记录数据。
手下一名列兵小声提醒:
“排长,后山隘口今晚光线太暗,要不要开探照灯补查?”
叶戈尔眼皮都没抬,淡淡回了一句:
“不用,设备老旧,容易烧坏,按常规流程走就行。”
一句轻飘飘的话,直接盖住了后山刚刚偷渡流民的痕迹。
他比普通士兵看得更透彻。
他见过围剿惨败,见过迷雾锁敌,也见过官方撒谎高层粉饰举国肃整的荒唐。
他早已不再信奉墙上的标语,不再盲从军部的命令。
路过一处铁丝网松动的裂口,他甚至脚步刻意停顿两秒,身体微微侧移,挡住身后士兵的视线,悄悄用靴尖把裂口边缘的荒草拨得更隐蔽一些。
无声,无人察觉。
却给深夜投奔雾区的流民,留足了生路。
整条边防线,从上到下默契地形成了一套全员心照不宣的放水体系。
稽查队查到的零星偷渡,都是不懂规矩乱闯乱撞的外行。
真正摸清门路、得到士兵暗中掩护的信众,无一失手全部顺利入雾。
……
隔日清晨,哨卡早班交接。
台账记录干干净净:
夜间无异常无人越线、无流民踪迹防线稳固。
中尉拿着记录本翻看,满意点头。
举国肃整高压之下,他看到的是一片军心稳固。
他丝毫不知。
自己手下的兵。
守着国家的边关,却在肆意放水。
他们也有私心,希望这些逃入雾区的流民中,有自己的亲人。
也希望或许有一天,自己扔下这不分善恶的钢枪,转身跑进迷雾当中。
白天,他们是纪律森严、服从命令的边防军人。
夜晚,他们是暗中渡人掩护信众的隐秘摆渡人。
军营的溃烂,早已不止人心偏移。
边防防线,已经从内部彻底形同虚设。
官方越禁,士兵越放。
北苏用来封锁雾土剿灭信仰的最后一道钢铁屏障,
正在悄无声息的自行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