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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华夏国学智慧 > 第126章 山房琴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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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坐了下来,坐在那冰凉而坚实的石床上。这床,这琴,这人,便在这一刻,结成了一种无言的盟约。我没有去弹那些烂熟于胸的、结构繁复的大操,只是信手,拨弄着三两声散音。起初,那声音是生涩的,像一个久未开口的人,声带带着些许的沙哑。但在这绝对的静里,它便显得格外地真切,仿佛不是从我的指下流出,而是从这山房的木石纹理中,自己渗出来的。

“铿——”

这一声,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向远方,但又并非瞬间消逝无踪,而是宛如一滴浓稠至极的墨汁,悄然滴落于一池清澈见底的水中。它并未急着吞噬周围的一切,反而显得悠然自得,不紧不慢地向着四周扩散开来。此时此刻,我恍若能够亲眼目睹那一道道声波所形成的涟漪,它们就像平静湖面上泛起的层层波纹,一圈接着一圈,轻柔地抚摸过门庭外那几根瘦弱纤细的翠竹。

竹叶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强大气流,不由自主地轻轻颤动起来。紧接着,这些涟漪又重重地撞击在对面陡峭高耸的山壁之上,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并没有引起任何回音或共鸣。相反,它们犹如一床柔软厚实的棉被,悄无声息地覆盖在了山壁表面,使得原本墨绿色的苔藓痕迹看起来愈发浓郁深沉。

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之中,万籁俱寂,唯有这悠扬婉转的琴声成为了世间唯一的存在。它非但没有试图打破这份宁静,反而摇身一变,化作这片静谧环境中的铮铮脊梁骨,赋予其实实在在的质感和触感,使其不再仅仅是一片空洞无物的虚无之地。

我的手指,便在这份由自己创造出来的、更为深沉的静默中,渐渐活泛了。我不再是“弹”琴,倒像是这山、这石、这风,假借了我的十指,在自言自语。琴音不再成调,只是些断续的、清冷的音符,像散落的珍珠,滚在这寂静的玉盘里。这时,我的耳廓才真正地醒了,从方才那琴音的独占里解放出来,开始收纳这天地间更为精微的声响。

我听见了“水流”。

那原本是被我所忽视的存在,一直都认为它不过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白色背景噪音罢了。然而此时此刻,它竟然如此清晰明了地展现在眼前!它既非怒吼咆哮之声,亦非低声啜泣之鸣,而是一种极其舒缓自然、永恒无尽头的潺潺流动之音。

它就静静地流淌于下方幽深山谷之中,穿过那片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后,其声响传至此处时,已然过滤掉所有污浊混杂之物,仅余下晶莹剔透且沁人心脾的纯净之感。仿佛一条绵延不绝、永不干涸的洁白丝带一般,更似一阵悠长漫长、饱含柔情蜜意的轻叹喘息,自从混沌初分天地开辟之际开始响起,直至浩瀚无垠的宇宙边际方才停歇。

反观我刚才弹奏出的那些琴曲音调,一旦坠入这片水流之声当中,立刻如同数滴雨珠坠落宽阔浩荡的江河那般,转瞬间便被汹涌澎湃的洪流吞噬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毫无踪迹可循。刹那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所作的种种摆弄动作显得多么矫情做作和滑稽可笑啊!毕竟此等流水,无需拨动琴弦便能自然而然地演绎出流传千古的绝妙音律来。

我的目光,从琴上抬起,漫然地投向窗外。于是,我又看见了“花开”。

那是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宛如散落在崖边绿意中的宝石般璀璨夺目,红的娇艳欲滴,白的纯洁如雪。它们静静地伫立着,却以一种令人惊叹不已的速度绽放和凋谢。

我似乎能够聆听到那花瓣缓缓舒展开来时,其内部纤维轻柔拉伸所发出的细微呢喃声;亦能捕捉到那花蕊微微颤动之际,或是欣然迎接、或是默默送别某只蜂蝶时,那仿若万马奔腾却又悄无声息的喧闹之声。它们的生命历程,恰似一场绚烂至极且静谧无比的惊天大爆炸。当花开之时,便倾尽全力、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美丽与活力,全然不顾其他;待到花落之日,则坦然自若、义无反顾地投入大地母亲温暖的怀抱,犹如奔赴一场早已注定好的归程之约。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语言——用斑斓多彩的颜色描绘出世间万物的瑰丽多姿,借馥郁芬芳的气息传递着大自然无尽的魅力风情,更是以一种完完全全满足自我需求的优雅姿态诠释了何为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反观我手中这把古琴,即便它拥有齐全的琴弦,恐怕也难以精准地模仿出那片花瓣飘然落地瞬间所发出的轻盈脆响声吧!

《溪山琴况》中有关于“静”和“清”的论述:“想要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来弹琴并不困难,但真正难以做到的是让手指也保持宁静。”还提到:“所以,‘清’乃是高雅音乐的根本所在。”以前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深感其对琴艺道理的深刻理解。然而此时此刻,置身于这片真实的山水之中,我才明白从书本上学到的知识毕竟还是太过肤浅。

何必追求所谓的“运指之静”呢?当你的心境完全融入这座山、这条水中时,指尖自然而然地就会变得沉静下来,因为已经没有那个需要通过演奏来展现自我的“我”存在了,也就不会有任何浮躁不安的情绪干扰。同样,又何须特意去强求“清”呢?当你的耳朵被这天地间清澈悦耳的声响填满时,那些尘世中的污浊之气自然就无处容身了。

这种无需琴弦弹奏的潺潺流水声,以及默默绽放却不言语的花朵,才是高雅音乐的本源,也是这个世界上清丽绝伦、冷峻至极的旋律。

我终于彻底地歇了手。将那冰凉的、微微震颤着的丝弦,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按住。仿佛生怕惊醒什么似的,又好像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余韵。最后的一缕余音,宛如一丝轻烟,袅袅袅袅地升起,然后慢慢地飘散开来,融入到周围水流花开的美妙景致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寻觅不到它的踪迹。

刚才那种淋漓尽致的快感,以及身为时所拥有的那份自命不凡和骄傲自大,都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此刻我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如被春雨洗刷过后的清新与宁静,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和谦卑之感。

我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从那张古琴身上移开,不再去注视它一眼。它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块古老而光滑的石头床榻之上,就像是过去千百个岁月里一直如此一般。虽然它的材质并不是最为名贵稀有的紫琼绿玉,但发出的声音也并不逊色于那些传说中的名琴,比如焦尾或者号钟之类。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这一刹那间,它却创造出了一项连许多着名的古琴都无法做到的丰功伟绩——它引领着我聆听了那片无尽的沉默,并帮助我在这片伟大的寂静当中,找寻到了属于自己真正的归宿。

深山无人,水流花开。我退出山房,掩上门,将那满室的清绝与冷绝,连同那张无言的古琴,一并还给了这山,这真正的、唯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