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的三架阿帕奇越压越低,机身几乎贴着沙丘掠过。
它们没有任何标识,机翼下的导弹在夕阳里泛着冷光,跟着皮卡一路咬了上来。
王振华一把打死方向盘。
灰色皮卡在沥青路面上横着滑出去,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刻,车身冲下路基,重重砸进戈壁滩。
沙尘扑上挡风玻璃,车里顿时只剩发动机的嘶吼。
皮卡横着滑出去,艾娃的肩膀撞上车门,手忙脚乱地抓住头顶的把手。
皮衣领口被安全带扯开一道口子,沙砾顺着衣领灌了进去。
“是裁决部队的猎杀小队!”
她抬手挡住脸,冲着前排喊道:“机翼下面挂着地狱火导弹!”
王振华没有回头,脚下油门踩到底。
转速表的指针逼近红线,车轮在沙地里刨出两道深沟。
李响单手撑住前排座椅,另一只手握紧半截日本刀,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们的火控雷达抓不住车的位置。”
王振华盯着前方的沙尘幕墙,右手食指上的戒指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戒指的屏蔽力场撑在车外,追踪信号刚碰上来,就被搅成一团杂音。
头顶传来尖利的气流声。
最左侧的阿帕奇放弃导弹锁定,机头往下一压,机腹下的三十毫米链炮喷出火舌。
弹雨追着皮卡扫过来。
沙丘被犁开一道长沟,碎石撞上车门,副驾驶车窗应声碎裂。
艾娃缩下身体,玻璃渣擦着她的头发飞过。
“右边!”
李响突然出声。
王振华扭动方向盘,皮卡擦着一排混凝土石柱冲过。
左侧车门被石柱刮出一串火星,车身险些翻进沟里。
前方是废弃的重型矿场。
石柱、吊车残架和锈死的钢梁横在沙谷之间,像一片没人收拾的铁骨头。
王振华没有减速,双手交替修正方向,让皮卡贴着石柱边缘钻了进去。
两架阿帕奇被迫拉高。
第三架没来得及收火,机炮拖着火线扫过废墟。
它的尾桨擦上一根横探出来的钢筋,金属扭曲声隔着风沙传开。
尾桨被钢筋削断,机身偏着翻了两圈,砸进矿场中央。
火焰冲上半空。
冲击波推着皮卡往前窜了一截,车轮在沙地里弹跳几下,终于重新咬住公路边缘。
剩下的两架直升机在黑烟外盘旋片刻,随后拉高机身,消失在低沉的云层后面。
王振华松开油门,手腕却没有放松。
皮卡拖着漏水的车头爬回州际公路,开出一段距离后,才歪歪斜斜地停在一家汽车旅馆门口。
旅馆一楼兼做咖啡馆。
褪色的霓虹灯牌被风吹得来回晃,门缝里灌进来的沙子已经在地板上积了一层。
吧台后,一个戴草帽的墨西哥老头趴着打瞌睡,连眼皮都没抬。
王振华选了靠窗的卡座。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公路上的车灯和每一处转弯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
艾娃坐在他对面,胸口还在起伏。
她脸上带着逃过一劫后的红潮,手指却一直没有离开枪套。
“柴德斯那个老疯子,是真想把你往死里整。”
她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掉皮衣上的沙土,擦了两下,又停住了。
“刚才要是再低一点,我们现在已经在那堆废铁里了。”
耳内的光膜手机传来震动。
王振华闭上眼睛,接通了通讯。
伊万的声音随即传来,俄国口音比平时更重。
“王,刚才你的信号消失了。”
他停了停,像是还没缓过那口气。
“三分钟。我真的以为柴德斯那条老狗把你咬死了。”
王振华看着窗外的黄沙。
“他送客的礼数确实不轻。”
“来了三架阿帕奇。”
“然后呢?”
“废了一架。”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这老东西果然咽不下这口气。”
伊万骂了一句,随即收住,
“高层决议已经生效。只要你进入拉斯维加斯,柴德斯就得按规矩把亚洲区的权杖交给你。”
王振华的手指敲了敲油污斑驳的桌面。
“代价呢?”
伊万没有绕弯子。
“撤掉暗网悬赏。今天晚上,准时到紫荆花大酒店赴宴。”
桌上的汉堡纸袋被风吹得鼓了一下。
“欧洲清算中心快转不动了。”
伊万继续道,“各个大区都不想看着深渊残部继续被赏金猎人清理。王,马上撤悬赏。”
王振华没有应声。
他掂量得很清楚。
和谈一旦被他亲手掀翻,剩下的长老就会找到联手杀他的理由。
可让深渊那些漏网之鱼喘过这口气,同样等于把已经撕开的口子重新缝上。
“撤不了。”
“你在耍我?”
伊万的声音拔高,震得耳膜发麻。
“我是看在你手里那笔钱的份上,才替你担保到现在。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王振华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公路上,一辆拖车从风沙里钻出来,车尾挂着一盏坏掉的红灯。
“悬赏进了锁定池,后台还挂着延迟程序。”
“什么意思?”
“现在强行关闭,资金会自动清算给接单的人。”
王振华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冷冻期没结束,谁也动不了。”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
“你懂这些?”
“我不懂。”
“那你还说得这么熟?”
“我花钱请的人懂。”
伊万在那边骂了一句俄语脏话。
王振华没有接,只把声音放得更稳。
“你把我的原话带给柴德斯。今晚我会到紫荆花大酒店,权杖我要,悬赏也会处理。”
“什么时候处理?”
“技术流程结束以后。”
“王!”
通讯里的声音被王振华直接切断。
他将光膜手机收回耳内,抬头看向艾娃。
艾娃捏着餐巾纸,已经把那一小块纸揉成了团。
“你骗他的。”
“我说的是技术流程。”
“那群杀手还在清理深渊的人。”
“我知道。”
艾娃看了他一会儿,想骂,最后只啧了一声。
“你多拖一天,柴德斯就少一条腿。”
王振华移开视线。
“所以我才要去赌城。”
李响从吧台方向回来,把两个牛肉汉堡纸袋放在桌上。
他坐到外侧的过道位置,拆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大口。
王振华拿起汉堡,先用包装纸擦了擦手。
“给杰芙妮打电话。”
艾娃抬头。
“现在?”
“现在。”
王振华从战术裤口袋里拿出那份卷宗,把照片推到她面前。
“柴德斯把和谈地点放在紫荆花大酒店,说明那里已经布好了局。我们连酒店的后厨通道都不知道,进去以后只能任人摆布。”
艾娃看向照片。
杰芙妮穿着紫色礼服,金色卷发披在肩头。她抬着下巴,眼里的疲惫被那点冷意遮得很严。
“你想拿她当内应?”
“她要是愿意活,就会自己找路。”
王振华咬了一口汉堡,咽下去以后才继续。
“告诉她,一个带着两千万美元不记名债券的金主已经到了内华达州。”
“条件呢?”
“她交出酒店核心安保图纸,还有后厨员工通道。”
他把照片往前推了一点。
“她欠下的那一亿三千万,我替她平掉。”
艾娃盯着他,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打算在至高盟眼皮底下,连紫荆花家族一起吃?”
王振华又咬了一口汉堡。
“我跑这么远,总得吃顿饱饭。”
艾娃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打电话。”
她拿出手机,拨出一串长号码。
听筒里响起空洞的盲音,李响咀嚼食物的声音反倒变得清楚。
电话终于接通。
“我是美杜莎。”艾娃坐直身体,“找杰芙妮。”
“杰芙妮小姐现在不方便。”
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人,鼻音很重。
“她正在楼上的套房陪贵客。”
艾娃的目光扫过王振华。
“转告她,能救她命的钱已经到了内华达州。”
男人笑了一声。
“紫荆花大酒店从中午开始就封锁了。外部资金进不去,杰芙妮小姐名下的股份也在走强制转让程序。”
他停了一下。
“柴德斯先生让我向你们问好。”
电话被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了片刻,艾娃才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的手指碰到桌面,立刻收了回去。
“柴德斯提前动手了。”
“他早就料到我们会找杰芙妮。”
艾娃看着那张照片,语速快了起来。
“酒店已经被他的人控制,紫荆花家族的地下洗钱网络也在被强行接管。杰芙妮现在连一笔外部资金都收不到。”
王振华吃完最后一口汉堡,站起身,扯过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他很急。”
“这还不算急?”
“越急,越容易露门。”
他走到吧台前,放下一张百元美钞。
墨西哥老头的手从桌下伸出来,抓走钞票,动作熟练得像早就醒着。
李响提起半截日本刀,跟在王振华身后。
艾娃追到门边。
“酒店已经被柴德斯的人封死了。我们没有图纸,也没有杰芙妮的回应,进去以后怎么办?”
王振华推开残破的玻璃门。
风沙已经小了,戈壁尽头挂着一轮暗红的夕阳。
车门被刚才的撞击挤得变形,他拉了两次,才把门扯开。
“上车。”
艾娃钻进副驾驶。
王振华坐进驾驶位,拧动车钥匙。引擎咳了几声,终于重新转起来。
“你连内部图纸都没有,怎么找那个女人?”
“我办事不走正门。”
他踩下油门。
皮卡卷起沙尘,朝拉斯维加斯的方向冲去。
车厢里,光膜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加密短信。
发件人未知。
短信只有一句话。
她要死了。
王振华看着那行字,握方向盘的手没有动。
艾娃偏过头。
“谁发来的?”
王振华没有回答。
前方的公路被暮色切成两半,拉斯维加斯的灯光还在地平线后面。
那场宴会已经摆好,杰芙妮正在死局里等人,至高盟也在等他撤掉悬赏。
王振华重新踩下油门。
皮卡冲进渐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