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那封来自凯岩城的信纸已经化为一捧无法分辨的灰烬。
可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烫下,深深地刻在詹姆的脑子里。
再度背誓?
他的人生,就是一个不断重复的笑话!
他踉跄着站起身,推开房门,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灼烧的火焰。
他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说,他只是需要找个人,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下意识地走向提利昂的房间。
整个临冬城,或许只有那个他一向看不起的侏儒弟弟,能听懂他此刻的荒唐。
提利昂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郁的酒气。
詹姆推开门。
提利昂正坐在一堆杂乱的羊皮纸前,手里端着酒杯,眉头紧锁,似乎在研究着什么北境的地图。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詹姆,那双异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这么晚了,我亲爱的哥哥,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提利昂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是来找我分享你和那些亡灵战士对练的心得,还是说,你终于发现当个英雄,其实也并没那么有趣?”
詹姆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他只是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分毫。
提利昂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能让詹姆·兰尼斯特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不多。
“父亲来信了?”提利昂试探着问道。
詹姆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足够了。
提利昂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给自己又倒满了酒。
“让我猜猜,他是不是又在信里夸赞你,说你是兰尼斯特家族的骄傲,是西境的雄狮,然后,顺便让你做点……不太光彩的事情?”
詹姆猛地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盯着提利昂。
“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
提利昂当然不承认,他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酒。
“但我了解他。”
“我们,还有瑟曦,都只是他的工具。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任何一个人,只要能让他赢得最终的胜利。”
“不过……”
提利昂话锋一转,他看着詹姆,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你永远是不同的,詹姆。你不是普通的棋子。”
“他是绝不会牺牲你的。”
詹姆的心沉到了谷底。
提利昂的话,和信上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他到底想要什么?”詹姆的声音嘶哑。
“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提利昂的目光变得幽深。
“兰尼斯特家族的荣耀,以及,这份荣耀能延续千年。”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许久,提利昂放下酒杯,他看着詹姆,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詹姆,你还记得泰莎吗?”
詹姆愣住了。
泰莎。
那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在他心底的刺,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提起过了。
那是提利昂的第一任妻子,一个平民家的女孩。
他当然记得。
他还记得,当初是自己,为了让情窦初开的弟弟鼓起勇气,一手策划了那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还记得,当父亲泰温·兰尼斯特发现这件事后,那张冰冷到极点的脸。
最后,他还记得,父亲是如何逼着他,亲口对提利昂说出那个残忍的谎言。
“她是个妓女。”
“是我花钱雇来陪你玩的。”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发誓要保护的弟弟,世界彻底崩塌。
看着他被父亲逼着,和一整队卫兵一起,“享用”了那个可怜的女孩。
一个银鹿一次。
“我记得。”詹姆的声音干涩。
“是啊,你当然记得。”
提利昂笑了,笑声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那个谎言,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其实你知道吗,詹姆。”
“我得知这件事的真相之后,并不怪你。”
“只是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父亲之所以那么恨我,不仅仅是因为我害死了母亲,也不仅仅因为我是个侏儒。”
提利昂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冷夜。
“他恨我,是因为我竟然妄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妄想去爱一个不该爱的人。”
“这在他的眼里,是对兰尼斯特这个姓氏最大的玷污。”
“所以,他毁了她,也毁了我。”
提利昂转过身,看着已经脸色惨白的詹姆。
“他能对我这么做,能对瑟曦那么做,把她像货物一样卖给劳勃。”
“你觉得,他会对你手下留情吗?”
“不,他不会。”
“他只会用那个你最在乎的,所谓家族的荣耀,所谓继承人的责任,像一条锁链,死死地捆住你。”
“然后,拖着你,走向他为你早就已经铺好的那条路。”
“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万丈深渊,你也得必须走下去。”
“这,就是我们的好父亲,泰温·兰尼斯特!”
詹姆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提利昂的房间。
他需要去见瑟曦。
他需要从那个他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嘴里得到最后的答案。
瑟曦的房间里亮着灯。
詹姆甚至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里,瑟曦正坐在梳妆台前,她没有穿那些华丽的长裙,只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袍,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
她听到巨大的声响,只是从镜子里淡淡地瞥了一眼闯进来的詹姆,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看来,你都知道了。”瑟曦的声音很平静。
“父亲来信了。”
詹姆喘着粗气,他走到瑟曦的面前,双手撑在梳妆台上。
那双绿色的眸子里,是愤怒,是不解,是绝望。
“他要我杀了林恩。”
“他要我再度背誓。”
瑟曦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这很奇怪吗?”
她转过身,看着詹姆。
“这不一直都是他会做的事情吗?”
“你……”
詹姆看着她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瑟曦!他要我去当一个背信弃义的弑君者!第二次!”
“在乎?”
瑟曦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和自嘲。
“我在乎了父亲半辈子,结果呢?”
“我被他当成一件礼物,送给了那个满身酒气的国王,在君临那座金色的牢笼里,当了十几年的王后。”
“然后,他又在劳勃死后,试图把我嫁给那个喜欢男人的百花骑士。”
“而你呢?我亲爱的弟弟,你为了能留在我身边,穿上了那身可笑的白袍,结果又怎么样?”
“我们都以为,我们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瑟曦站起身,她走到詹姆的面前,看着他那张写满痛苦的脸。
“可我们都错了,詹姆。”
“从始至终,我们都只是父亲手里的工具。”
“我,是用来联姻的工具。提利昂,是他耻辱的象征。”
“而你……”
瑟曦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你,才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心中兰尼斯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为了你,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我,包括提利昂,包括西境的任何一个人。”
“他爱你吗?”
“或许吧。”
“但他更爱的,是那个能继承他意志,将兰尼斯特的荣耀延续下去的,最完美的‘詹姆·兰尼斯特’。”
“我现在受够了。”
瑟曦收回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我不想再当他的工具了。”
她看着詹姆,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我成了林恩的女人。”
“哪怕只是有实无名的一个可怜女人。”
“但至少在这里,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那个可笑的家族荣耀,去扮演另一个人。”
“在这里,我只是瑟曦。”
詹姆呆呆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一直以为,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瑟曦,为了他们的爱情,也是为了守护兰尼斯特这个家。
可到头来……他,这个自以为是的金狮骑士,不过是局中最可悲,也最可笑的那个人。
就连他深爱了一生的女人,也早已看透了这一切,并且选择了自己的出路。
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傻傻地困在原地。
詹姆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吼,他转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出了瑟曦的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他一路狂奔,冲出主堡,冲进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训练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布蕾妮·塔斯。
她正一个人在月下练剑,巨大的重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光弧。
看到詹姆,她停下了动作。
“你怎么了?”布蕾妮皱起了眉头。
詹姆没有回答,他只是拔出了自己的剑,用剑尖指向了她。
“拔剑。”他的声音嘶哑。
“跟我打。”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