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夜明珠的光都暗了一分，久到林清瑶的肩背都有些僵了，久到林清瑶都开始想灵酒是不是可以重新酿起来了，甚至……连销路都有了计划。
周理还在沉默中，眉头微蹙，像一个人在心底反复回答着同一个问题，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林清瑶没有出声催促，静静端坐在原地，任由那盏茶的功夫在无声中缓缓流逝。
识海深处，清灵道经悄然翻过了一页。
【通常，她在思考时，说明内心很挣扎，估计是有什么秘密准备告诉你，又拿不定主意。
你先等着，不急，这属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前兆。】
林清瑶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在心念里回了一句：
“嗯，我懂。”
终于，周理抬起眼来。
目光里的犹疑褪了大半，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把一件攥了太久、磨得掌心发烫的东西放下了。
“林道友……跟我来。”
林清瑶没有多问，站起身来，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周理走到密室最里侧的石壁前，手掌贴上去，灵光自她掌心蔓延开来，像一池被投了石子的静水。
石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通道幽深，两侧石壁上嵌着月光石，光线清亮而冷。
周理微微侧身，示意林清瑶跟上。
脚下的地面微微向下倾斜，一股若有若无的风从深处拂上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和淡淡的泥土气息。
林清瑶余光扫过通道入口的边缘，石壁表面有一片被反复摩挲过的光泽，边角圆润光滑，周理应该来过这里很多次。
“林道友可有师承？”
周理缓缓而行，问得也随意，像是在闲聊，又像是不经意地探一探底。
林清瑶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没停：
“有的。我师父是金丹修士，也是我们宗门的掌门。”
周理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名师出高徒啊，怪不得。”
“哪里哪里，我资质实属一般，承蒙师父他老人家不嫌弃。”
林清瑶笑了笑。
周理没有追问这个话题，隔了几步，又问了一句：
“那林道友……是怎么来的此界？”
林清瑶脚下微微一滞，果然来了，幸好之前狐大王问过类似的话题，换一换就好了。
她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无奈，像是被问到了伤心事，又不想说得太沉重。
“说来话长。我原本是在历练时，误入了一处秘境，谁知遇上了跟我们师门不对付的人。
被摆了一道，误入了一座上古传送阵。再睁眼的时候，就在沉渊界了。”
周理没有回头，只从背影里“嗯”了一声：
“那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哎……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
林清瑶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真，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我辈修士虽说是随遇而安，可真的回不去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故土。”
自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理不出意料的开导了一番。
“看开些，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等你修为再上一层，说不定就有希望了。”
“能来，想必也能回去，只是路还不知道罢了。”
林清瑶适时地“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像是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又像是在数自己走了多少步。
周理又说了两句，无非是“机缘这种事说不准的”“既来之则安之”之类的话，翻来覆去，约莫是把这几十年攒下来的安慰人的话一口气都掏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自己也没词了。
通道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笑了一声。
在窄窄的石壁间来回弹了两下，带着一点“你看咱俩这是在干什么”的窘迫，又带着一点“算了算了不说了”的和解。
通道的尽头，是一处天然溶洞。
约莫三丈见方，自有一番天地。洞顶垂下一根根钟乳石，被经年的水汽浸润得莹润发亮，尖端正悬着将落未落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溶洞中央那一汪水潭。潭水极清，能一眼望到底部的石纹。
水面正中，几朵菡萏静静立着，花瓣半开半合，粉白相间，被氤氲的水汽笼着，说不出的超凡脱俗。
林清瑶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一股浓郁的水灵气扑面而来，几乎是凝成了薄雾，光是站在这里，浑身就被水灵气浸得舒坦了几分。
这地方，竟是一处天然的水灵脉汇聚之地。
她目光微转，落在水潭边缘的岩壁上。那里有一片乳白色的沉积物，像石笋又不是石笋，表面光滑温润，隐约泛着玉质的光泽。
她愣了一下，随即瞳孔微微一缩。
“清灵，这个还不是我们在凌玄的那本《天地灵宝大全》里看到的灵乳，看这灵气的浓郁度和色泽，该不会是千年灵乳吧？”
清灵道经在识海里轻轻翻了一页，带了几分赞许。
【眼力不错。这溶洞的水灵气积了至少上千年，才凝出这么一片灵乳来。
虽然不算多，但够养一个小宗门了。】
林清瑶的目光从千年灵乳上移开，正要顺势打量整个溶洞的布局，却在扫过水潭边时，整个人微微一顿。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坐在一方被水汽长年磨得光滑的青石上。一头白发垂到腰际，发尾几乎触到石面，在氤氲的水雾里像是溶洞本身长出来的一缕月光。
她穿着一件素色道袍，正闭目参详着什么，呼吸极轻极慢，几乎与潭水的起伏融在一处。
周理上前行了一礼。
“洛师叔，是我。”
那人睁开眼，微微侧了一下脸。
待看清她的侧颜，林清瑶足足愣了两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太美了。
她想起了神仙姐姐王也。
王也姐姐是那种清冷绝尘的美。像高山上的雪莲，与凌玄那种相比，又多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可眼前这位，是另一种美。
白发垂腰，道袍素净，眉眼间却浑然天成地透着一股妩媚。那种妩媚是骨子里长出来的。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你看着她就觉得春风拂面，像三月里的那一树桃花忽然开了满枝。
她因为清灵之体的缘故，林清瑶对自己的容颜和身姿的变化已经有些麻木了。每次突破，她就会“又美一分”，早习惯了。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原来“美若天仙”这四个字，落在不同的人身上，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那位洛师叔的目光先是落在周理身上，然后自然地越过她，落在了林清瑶脸上。那
林清瑶被她看了一眼，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一瞬。
就洛师叔这张脸，放在凡人里，是能“一顾倾城，再顾倾国”那种。
放在修士里，是能将上到一派长老，下到宗门翘楚一网打尽的那种。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比了比，然后绝望地发现：她跟人家相比，就像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麻雀。
洛师叔的声音像溶洞里的水珠落在水面上，不急不缓：
“小理，你带来的这位小友是？”
周理侧过身，抬手示意了一下林清瑶的方向：
“洛师叔，这位是林清瑶林道友。筑基初期修为，误入沉渊界后一路辗转，途中救了我两个女儿，还救了数位被关押的女修。”
那洛师叔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林清瑶只觉眼前微微一亮，溶洞里的月光石、钟乳石、千年灵乳、潭水上的菡萏……
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往后褪了一截，像是整个溶洞的光都被她那张脸借走了一瞬，又还了回来。
简直是……美到满洞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