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还在天上跺脚，粉色的衣摆在烟尘中翻飞，两只袖子甩得噼啪作响，嗓子已经哑了大半：
“仙尊，她们只是凡女，不值得您亲自动手。您消消气，小桃这就把她们丢出去，丢得远远的，再不——”
“闭嘴。”
那道天外之音截断了他，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却比方才更冷了：
“你也该死。玩忽职守，罪不可恕。”
小桃周身那层桃花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粉光暗了半瞬，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曳的灯，差点灭了。
整座桃源渡飘起了桃花雨。
铺天盖地、纷纷扬扬，像有人把整片桃林的花在同一瞬间同时摇落了。
小桃身上的光猛地闪了三闪。
光瓣从他身体中心向外翻涌，一层一层地剥开、铺展、绽放，灼目的粉白光芒边缘带着细碎的金边，像一朵巨大的、燃烧的桃花。
那光芒汹涌地漫开，将林清瑶、明微尘、花蘅三人同时笼了进去。
下一秒，小桃的声音在她们三人识海中同时炸响。
和方才那个撒娇讨好的声音完全不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哑着嗓子的、豁出去般的决断。
“小桃我修行千年，可不是给仙尊抓来玩的。这个看门狗谁愿意当就当，小桃不奉陪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痛快，像一个被锁了太久的人终于把锁链挣断了，哪怕挣断的时候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块，他也觉得值。
“你们仨，听好了。我会打开桃源渡的结界，你们各自选一个方向逃命，头也不要回！”
花蘅的声音从光中传来，带着一丝少有的不确定。
“跑得掉吗？”
三个人都在等那个答案。
小桃的声音在她们识海里顿了一下。然后他回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点点，却沉甸甸的：
“跑不掉也得跑。”
紧接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们知道这位仙尊是谁吗？真仙界的战神，广成仙尊。他决定要谁死，根本活不过下一刻。”
林清瑶微微一愣。
广成仙尊？真仙界战神？
不对啊，真仙界的战神不是明止仙尊吗？那位以一己之力护三千世界安宁、身披玄甲立于界壁之上、剑锋所指万魔俯首的明止仙尊？
什么时候战神换人了？
还没等她想得更细，小桃的声音再次炸响，这次语速快得像在赶着把话说完，生怕下一秒就没机会了：
“听说过修罗族吗？”
林清瑶瞳孔骤然一紧。
修罗族。她当然听说过。凌玄当初就是因为跟某个修罗族打架，被打落了境界，才跑到云华界的。
小桃没等她们回应，直接往下倒：
“修罗族，三千世界战力最强的种族之一，全族骁勇善战，横跨三千世界无人敢惹。结果呢？
自从得罪广成仙尊之后，整个修罗族被他追着打，余下的族人东躲西藏，像丧家之犬一样四散奔逃。”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庆幸的意味：
“现在这道声音，还只是广成仙尊从天外天遥遥传来的一缕威压，连他本尊一成的功力都不到。”
他又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你们三个同时往三个方向跑，是完全跑得掉的——只要别回头！”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从身后猛地推来。
林清瑶整个人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脚下踩空了一瞬，接着一股温热的东西塞进了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一个极淡的光印伏在皮肤下面，像一朵尚未绽开的花苞，银白色的，触手温凉。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左右。
左边，明微尘的掌心亮着冷白色，像月光凝成了一小块薄冰贴在皮肤上，边缘还泛着细碎的霜花。
右边，花蘅的手心是一团暖金色的光晕，像一朵被收拢的小火焰，在她掌心跳了跳又安静下来。
三个人的光印颜色各不相同，却在同一瞬间同时成型。
而就在光印成型的刹那，大殿中央那团光猛地暗了下去。
小桃的身影瞬间碎成了千千万万片光点。桃花瓣从他碎散的身体里漫出来，铺了满地，铺了半空，像一场下不完的桃花雨。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在风里的烟，勉强聚成一缕线，钻进三个人识海：
“小桃我……撑不住了……先走一步……”
那些碎光努力地朝一个方向拢了拢，像一只手伸出去想抓住什么，没抓住，又散开了。
她心里泛起了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酸涩，小桃确实在最后那一刻把她们推出去了。可那丝酸涩还没来得及蔓延开，小桃的下半句话就追了上来：
“为感谢汝等三人替我分散了广成仙尊的追击……小桃我做主，给你们各分了一份桃源渡的机缘……”
林清瑶一愣。
“……能不能跑掉……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小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交代完大事之后的轻松，像一个人把包袱甩出去了。
林清瑶听得明明白白。
什么舍身救人、什么拼尽全力打开结界送她们走。全是顺带的。
小桃那句“替我分散了广成仙尊的主意”说得明明白白，他就是看准了广成仙尊要杀的是三个人，所以把她们分成三个方向跑，替他分担火力。
三个人散得越开、跑得越远，广成仙尊的注意力就被撕得越碎，他自己脱身的机会就越大。
甚至那份“机缘”，恐怕也是顺手一塞。
反正留着也是白留，不如塞进三个替他挡枪的人手里，好歹落个“我临死前还分了机缘”的名声。
林清瑶咬了一下后槽牙，亏她刚才心里还酸了一下。
“真以为是个好仙呢——”
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脚下已经运起了太虚云游步，身形一矮，贴着一根断柱的阴影滑了出去。
清灵道经的金光在她识海里急急地晃了一下：
【修仙界，尔虞我诈的，太可怕了。】
“你现在才知道？”
林清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脚下没停。
因为身后那座大殿彻底塌了。
先是穹顶整块整块地往下砸，那些画了不知多少年的山川星辰、飞禽走兽，伴着碎石和泥土一起倾泻下来，像一幅画被人从画框上撕下来揉碎了扔进风里。
接着是殿柱一根接一根地折断、倾斜、倒塌，每一根砸在地上都激起一圈烟尘，轰隆隆地朝四面八方涌。
最后地面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蛇，一路蜿蜒着吞没了残余的石板、石阶、还有那团光已经彻底熄灭的残影。
烟尘腾空而起，遮天蔽日地朝她们涌过来。那烟尘灰白而厚重，像一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巨手，五指张开，贴着地面追在三人身后。
林清瑶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气流扑上后颈的凉意。
“跑！”
她咬着牙冲出光路尽头，一步踏入外面的虚空。
身后，整座桃源渡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崩塌的烟尘里。
天外那道声音再一次落了下来——
“萤火之光，也配？”
像有人从高得看不见的地方俯下身来，看着脚下正在四散逃窜的蝼蚁，漫不经心地抬起了手。
林清瑶什么都看不见。
全凭识海里清灵道经那团忽明忽灭的金光在指路，像一盏在暴风雨中被吹得摇摇欲坠的灯。
【往左！】
林清瑶本能地往左一闪。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块磨盘大的碎石擦着她的肩膀砸下来，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她耳侧掠过，狠狠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四溅。
【往右！绕过那块石碑——】
她脚下往右一拧，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那块碑面滑过去的。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股灼热的气浪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得漫天飞舞，衣袍被掀起来猎猎作响，后背烫得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板。
她猜自己的衣料大概已经焦了。
【前面有光！快，冲出去！】
林清瑶抬头，就在前方，混沌的烟尘和崩塌的碎片之间，有一道口子。
确实有光从外面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