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卢浮宫的首展盛况,如同在平静的西方文化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全球扩散。“文明之心:默然与世界对话”巡展的下一站,毫无悬念地定在了与华夏一衣带水、文化渊源深厚却又关系复杂的东瀛,地点便是东京国立博物馆。
消息传出,东瀛国内的反应远比欧洲复杂。普通的艺术爱好者与年轻一代充满好奇与期待,希望能亲眼见证那传说中的“龙香墨韵”与“灵璧玄音”。然而,在历史悠久的东瀛鉴古界、收藏界乃至某些隐秘的家族中,却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不服、审视与强烈好胜心的情绪。
东瀛自唐以来,深受华夏文化影响,但在文物收藏、鉴定、尤其是对某些特定门类(如陶瓷、刀剑、漆器)的研究上,自认青出于蓝,甚至在某些领域形成了独特的体系并引以为傲。陈默与“默然学院”的横空出世,尤其是那种超越传统眼学、直指物性本源的理念与能力,被许多保守派视为对东瀛积累数百年的鉴古体系正统性与优越性的挑战。
巡展团队抵达东京时,便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接待方礼仪周全,无可挑剔,但那种隐藏在谦和表面下的距离感与审视,却清晰可辨。
开幕当天,东京国立博物馆人潮涌动,盛况空前。然而,在井然有序的参观流程中,林枫敏锐地察觉到,有几批气质特殊的参观者,他们的目光并非停留在展品的艺术性上,而是如同鹰隼般,反复扫描着展品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方“礼天玉璧”高仿品和“龙香御墨”书写的字迹,眼神中闪烁着计算与质疑的光芒。
果然,在开幕后的首次官方学术交流会上,发难如期而至。
主持会议的,是东瀛鉴古界的泰斗、年近九旬的千叶文雄大师。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在例行致辞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台下的陈默:
“陈默先生,贵院展品之神奇,理念之新颖,令人惊叹。然,鉴古之道,首重传承有序,考据严谨。贵院所倡‘心物共鸣’,玄妙非常,却难免有失之于虚,缺乏实证之嫌。尤其对于某些涉及两国渊源之重器,若仅凭‘心意’断代辨伪,恐失之偏颇,易生谬误。”
他顿了顿,示意助手推上来一个蒙着绸布的巨大玻璃柜。
“恰逢其会,老夫近日偶得一物,困扰良久,学界亦争论不休。今日借此盛会,愿请陈先生及贵院高足,以‘默然’之法,为此物一辩真伪源流,也让我等见识一下,这‘心物共鸣’之道,究竟神妙几何?”
绸布揭开,展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玻璃柜内,静静躺着一件青瓷茶碗。此碗造型敦厚,釉色呈雨过天青之色,柔和澄澈,碗身布满了细密如蛛网、又似冰片碎裂的“开片”纹路,釉层肥润,宝光内蕴。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其釉面之下,隐约有如同夜空星辰般的蓝色曜变光晕闪烁!
“这……这是‘曜变天目盏’?!不可能!世间公认的曜变天目仅存三件,皆在我国,被奉为国宝!”一位东瀛的陶瓷专家失声惊呼。
“非也。”千叶文雄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此碗釉色、开片、乃至曜变光晕,皆与那三件国宝极为相似,几可乱真。但其胎土、釉料成分经检测,又与已知宋代建盏有微妙差异。其底足有一处极其模糊的款识,疑似‘供御’,却又与宋代官款规制不尽相同。多年来,关于此碗是宋人仿烧、是后世高手所做、还是某种未知的‘异变’之作,一直未有定论。今日,便请陈先生,以‘心’鉴之!”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陈默身上。这无疑是一个精心准备的陷阱!此物本身真假难辨,关联到两国都极为看重的顶级茶碗,若陈默判断有误,无论结论如何,都可能引发巨大的争议,甚至损害“默然”刚刚建立的国际声誉。
林枫、沈墨等人面露忧色,此物隔着特制玻璃柜,无法亲手触碰,难度极大。
陈默神色平静,缓缓起身。他没有走向展柜,而是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件神秘的青瓷茶碗之上。
混沌道境无声无息地展开,并非强行穿透玻璃柜(那会引起不必要的能量冲突),而是如同水银泻地般,弥漫过去,温柔地包裹住整个展柜,细细感受着从那茶碗中自然散发出的、穿越了漫长岁月的一切“信息”。
在他的感知中,那茶碗不再是静态的器物,而是一个蕴含着复杂历史信息的能量集合体。
他“看”到了其胎土深处,蕴含着一种不同于常见宋代建盏黏土的、更加古老沉静的“地气”,仿佛取自某处不为人知的秘矿;他“听”到了其釉料在窑火中沸腾时,并非完全遵循宋代的工艺轨迹,而是夹杂着一些更加狂野、更加随性的“律动”,仿佛匠人在烧制时心绪激荡,有意无意地打破了某种常规;他更感受到了那“曜变”光晕之中,除了星辰般的璀璨,还隐藏着一丝不甘与挣扎的意韵,仿佛这美丽的诞生,并非完全的自然天成,而是带着某种强烈的“人为”执念冲击原有工艺边界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模糊的“供御”款识深处,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属于东瀛古代某着名陶艺家族特有的精神印记!那是一种混合着极致模仿欲与超越野心的复杂心绪!
时间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陈默的判决。
良久,陈默收回目光,看向千叶文雄,声音清晰而平和地响起:
“此碗,非宋制,亦非简单后世仿品。”
一语惊人!众人皆愕然。
“此乃江户末期,东瀛陶艺巨匠,深谙华夏建盏精髓,为超越前人、证明自身,集数代心血,寻得异矿,改良釉方,于一次极致追求中,偶然窥得‘曜变’之门径,强行冲击原有工艺枷锁,所成之‘僭越之作’!”
他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历史迷雾:“制作者心怀对宋代天目极致的向往,却又燃烧着属于东瀛匠人的倔强与超越之魂。其技艺已臻化境,几可乱真,但其‘心’不同,其‘神’有异。故胎土有别,釉韵含锋,曜变之光华虽美,却少了几分宋人‘天人合一’的圆融自在,多了一丝‘人定胜天’的执念与悲壮。其底款模糊,非岁月侵蚀,乃是匠人内心于‘供奉华夏’与‘彰显自我’之间挣扎徘徊,刻意为之的结果!”
陈默每一句话说出,千叶文雄的脸色就变化一分,从最初的审视,到惊讶,再到最终的震撼与难以置信!因为陈默所描述的,与他们家族秘密传承下来的、关于这件被誉为“幻之曜变”的茶碗的记载,几乎分毫不差!这是连东瀛国内都极少人知的绝密!
陈默最后看向全场,语气恢弘:“鉴古之至高境界,非为断真伪,乃为通古今,明心见性。此碗虽非宋制,然其凝聚的匠心之诚、技艺之精、超越之志,同样值得敬重。文明之河,正是由无数这样不甘平庸、勇于探索的支流汇聚而成,方能奔流不息,浩瀚如海。”
他并未贬低此碗,反而从其制作动机与精神内核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既展现了无与伦比的洞察力,又彰显了包容并蓄的宏大格局。
千叶文雄呆立半晌,最终,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陈默,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陈大师慧眼如炬,洞穿古今,明见万里。老夫……受教了!东瀛鉴古界,服了!”
这一躬,代表着东瀛最顽固的保守势力,对陈默与“默然”理念的正式认可与敬佩。
全场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东京的风波,就此平息。经此一役,“默然”之名在东瀛真正树立起了无可撼动的权威,巡展后续行程一路顺畅,吸引了更多真心求道之人。
陈默以其绝对的实力与恢弘的气度,完美诠释了何为——以德服人。
第18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