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言第一次见到林玉的父母,是在夏季舞会结束后的深夜。
他坚持送林玉回家,正好碰到林父林母两人开门。
那是他第一次以一个模糊的身份站在林家门前。
但是今天不是,他是以男朋友的身份正式拜访。
清晨七点,许清言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才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天色已经亮透。
他昨晚失眠了大半夜,时差早就被兴奋碾得粉碎。
在脑子里反复排练今天要和林父林母说的话,每一个环节都推敲了好几遍。
管家已经等在楼下了,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
今天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咖啡就放下了杯子。
衣帽间里的衬衫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犹豫了片刻,想起林玉说过他穿深灰色好看。
系袖扣时发现手指有些发抖,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九点四十分,车停在林家别墅门外。司机替他拉开车门,他从后座取出礼物。
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玉。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长发用珍珠发卡别在耳后。
看到他站在门口,眼睛亮起来,嘴角翘起,“你来了。”
“嗯。”许清言微微弯起嘴角,看着她,原本在脑子里排练好的开场白忽然全都忘了,“叔叔阿姨在家吗。”
“在,都在。”林玉侧身让他进门,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我爸今天特意没有去公司,紧张吗。”
“有一点。”他说。
林玉弯起眼睛笑了,伸手接过他手里其中一个礼品袋,手指顺势勾了勾他的掌心,“跟我来。”
林母从客厅里迎出来,穿着深紫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小许来了,快坐快坐。外面冷吧,今天天气预报说又有雪。小玉你去给小许倒杯茶。”
“谢谢阿姨。外面还好,不算太冷。”许清言微微欠身,将手里的礼品袋递上,
“这是给您和叔叔带的一点东西,不成敬意。护肤品是在伦敦那边买的,不知道符不符合您的肤质。”
林母接过礼品袋,眼里满是笑意嗔怪道:“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上次在院门口就跟你说不用这么客气。”
许清言微微欠身说应该的,语气温和而恭谨。
林母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站在玄关的晨光里格外挺拔。
比上次在院门口见面时更沉稳了些,也更好看了。
她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老林。
林父从楼上走下来,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拿着一份刚看完的报纸。
许清言站直身体,微微颔首:“林叔叔好,冒昧打扰了。一直没有机会正式登门拜访,今天特地来问候您和阿姨。”
林父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许清言也坐。
林磊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看到许清言坐在客厅里,又飞快地缩回去了,楼梯上传来一连串仓促的脚步声。
杨姨已经把茶水和果盘摆好了。
林母将切好的水果往他手边推了推。
“小许吃点水果,上次在院门口阿姨就说让你来家里坐,这都多久了才来。”
林母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长得是真俊,眉眼清俊,气质干净,坐在这客厅里不卑不亢的,既不拘谨也不倨傲。
“是我的疏忽,应该早点来拜访的。”许清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几个月在伦敦,学校的事刚安顿下来。圣诞节放假就回来,第一时间就想着来问候您和叔叔。”
他顿了顿,把给林磊的礼品袋也放在茶几上,“这是给小磊带的小礼物,听林玉说他喜欢打游戏,就挑了游戏键盘。”
“许哥你也太客气了!”林磊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他刚才缩回房间之后一直在偷听,听到有自己的礼物,终于按捺不住。
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几上的键盘包装盒。但碍于林父在场,不敢直接冲过来拿。
林母笑着朝他招招手,他才蹭过来拿起键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林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说你在剑桥读商科。学业怎么样。”
许清言微微坐直,将伦敦那边的专业方向和未来的规划做了简短的陈述。
林父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他。
林玉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有点紧张。
她爸话少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她妈话多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那你以后是打算留在那边,还是回国发展。”
她正要开口替许清言解围,却听到他回答:
“回国。”
“在伦敦读完硕士之后会回来接手家里的企业。所以虽然现在在那边读书,但以后会回来,不会一直在国外。”
“所以阿姨放心,我会回来。”
林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等他说完,林父缓缓开口:“你自己有规划,这很好。小玉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儿,她的学业和未来也要有规划。”
“她从小没离开过家,娇生惯养的。但这学期变化很大,成绩也进步了不少。我知道你在其中帮了很多忙。”他顿了顿,看着许清言,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关于你们两个人的。”
许清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起。
这个问题他准备了很久。
“叔叔,关于这件事,我想跟您和阿姨详细说一下。之前我和林玉讨论过一起去伦敦留学的事。学校我已经了解过几所,预科课程设置合理,升学率也不错。”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母倒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林磊抱着键盘蹲在楼梯口,大气都不敢出。
林父推了推眼镜,偏头看了林玉一眼。
林玉坐在单人沙发上,点了点头。
林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清言:“继续说。”
许清言将学校的资料、预科课程设置、升学条件以及住宿安排逐一道来。
林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能跟上那边的课程吗。”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帮她练习口语,进步很大。剩下的半年时间可以集中补习,以她现在的水平,到入学前应该没有问题。”
“而且我会陪着她,不管是学业上还是生活上,都不会让她一个人应付。”许清言坦诚地说。
林母的声音温和认真:“小许,阿姨问你一句实话。你家里那边,知道这件事吗。你父母和爷爷奶奶,他们对小玉是什么态度。”
“知道。”许清言毫不迟疑,“我母亲很支持。她看过林玉的照片,说想见见她。我父亲只要是我认真做的决定,他不会干涉。”
“爷爷奶奶那边,等开春度假回来,我也打算带林玉去正式见一面。”
“我们家的情况阿姨可能有所耳闻,平时各自忙碌,聚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从不干涉我的选择。”
林母听完,转头和林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玉坐在单人沙发上,从始至终没有插话,但许清言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林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和你阿姨需要商量一下。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做父母的总要多考虑一些。”
许清言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
林母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了,厨房都准备好了一起吃个午饭。她转身往厨房走,顺便把蹲在楼梯口的林磊也拽走了。
林父放下茶杯,说了句去书房看会儿文件,便往楼上走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玉和许清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林玉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许清言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手指在沙发边缘勾住他的手指。
许清言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许清言从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给叔叔阿姨都带了礼物,也不能少了你的。”
“这是在伦敦的时候挑的。那天去配眼镜,顺便在隔壁珠宝店看到,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下来了。”
林玉把丝绒盒子拿起来,打开。
素圈,在戒圈镶了半圈钻石。钻石切面在日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枚戒指是我选了很久。款式简单,平时戴着不会碍事。”
“而且火彩很好,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不同的光。就像你。”
林玉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捏在指尖转了转。
忽然发现戒圈内侧刻着的字母,凑近看是一个“LY”,她的名字。
“刻的是你的名字。”
林玉看着戒指,又抬头看了看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林母和杨姨低低的说话声。
她弯起眼睛,把手伸到他面前,“愣着干嘛,还不快给我戴上。”
许清言过戒指,素圈缓缓推到指根,刚好贴合。拇指轻轻摩挲无名指上的戒指。
“好看吗。”
“……好看。”
林玉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对着光端详了片刻。“眼光还不错,”
午饭很丰盛。
林母让杨姨做了一大桌子菜,不停给许清言夹菜,说他太瘦了,在伦敦肯定没好好吃饭。
林磊啃着糖醋排骨,时不时抬头看许清言一眼,眼神崇拜。
饭后林母又切了水果端上来,拉着许清言聊了好一会儿家常。
下午时间差不多了,许清言离开。
林玉送许清言到院门口。
她站在车旁,仰头看着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她歪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
许清言靠在车门上,垂下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是认真的。”
对她父母的每一个问题是认真的,对她也是认真的。
林玉伸出手,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指。“所以我相信你。”
他垂下眼,唇角弯起。
“对了,明天早上你来接我,不要忘了。我们约好去滑雪的。今晚早点睡,不许熬夜。”
“好。民宿已经订好了,就是之前你说的林中小木屋。带落地窗,能看到山上的雪道。房间里有壁炉,晚上可以在客厅烤火。”
林玉的眼睛亮了起来,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你明天几点来接我?我们要不要早点出发,这样可以在山上多玩一会儿。滑雪服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直接带过去。”
“八点半出发,路上大概一个多小时。带好手套和帽子,山上的气温比市区低好几度,别冻着。”
许清言看着她兴奋地规划行程的样子。
看来今晚要失眠可不是自己。
早上,许清言在林家院外等着。
他提前了半小时到。
在外面站了十几分钟才抬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母。
看到他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小许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小玉还在楼上收拾东西呢,这丫头丢三落四的,动作又慢,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外面冷,进来等吧。”
许清言微微欠身,跟着林母进了客厅。
客厅里有两个佣人在打扫卫生。
看到他进来便端上一杯热茶。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楼梯上传来轮子碾过木地板的声响和急促的脚步声。
林玉拎着小行李箱从楼上下来,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羽绒服。
头发扎成高马尾,随着下楼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许清言,眼睛亮起来,脚步加快,行李箱在楼梯台阶上磕了好几下。
“我收拾好啦。”她站在楼梯口,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
许清言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另一只手牵住她。
“慢点,不着急。”
林玉仰头看着他,弯起眼睛。
“你都等了好久了。我本来想快点,但是差点忘了带手套。还好昨晚提前把滑雪服放进行李箱了。你吃早饭了没有?”
许清言点头,牵着她的手,对站在客厅门口笑眯眯看着他们的林母微微欠身:“阿姨,我们先走了。”
林母朝他们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玩得开心。注意安全,到了给家里发个消息。”
“知道啦。”林玉朝她妈挥了挥手,被许清言牵着往门外走。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翘起来,然后快走几步和他并肩而行,仰头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睡好了没有?时差倒过来了吗?”
“还好。睡了几个小时。”
他昨晚凌晨两点还在看明天滑雪场的天气预报和雪道情况,确认了所有细节之后才强迫自己躺下。
许清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替她拉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院门,拐上了通往郊区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街景变成了大片覆盖着白雪的农田和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天空灰蓝色,低垂的云层压在群山之上,偶尔有几缕稀薄的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将雪地照得亮晶晶的。
林玉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画了个笑脸:“你看,外面的雪还没化。山上的雪肯定更厚,滑雪一定很好玩。”
许清言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又下了一场,今早滑雪场刚更新的雪况,新雪大概有十几公分厚,雪道质量应该不错。”
“新手滑雪的时候如果遇到冰面会比较危险,新雪比较软,摔倒也不会疼。”
“第一次滑雪还是保守一点,先在初级道适应一下。”
车子在雪山脚下的小镇停下来加油,加油站旁边有家便利店。
许清言解开安全带。
“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车里等我。外面冷,别下车。”他说完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很快把车门关上了。
林玉隔着车窗看他走进便利店,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他在自动门开启的瞬间侧身进去,背影消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过了几分钟,他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纸杯口冒着白汽。
他把两杯可可并排放在车顶,腾出手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个暖宝宝。
林玉在车里看着他低头拆开暖宝宝的包装,手指被冻得微微泛红,动作却依旧不紧不慢。
他把暖宝宝一个一个塞进手套里,然后重新拿起两杯可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副驾驶的车窗,示意她开门。
林玉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
许清言把其中一杯可可递到她手里,又把塞了暖宝宝的手套放在她膝盖上。
“可可趁热喝。等会儿滑雪的时候手容易冷,手套里塞暖宝宝会好很多。”
林玉捧着热气腾腾的纸杯喝了一小口。
许清言正低着头翻手里剩下几个暖宝宝,问她脚冷不冷,说雪地里站久了脚趾容易僵,鞋里也可以塞一个。
“你怎么买这么多。”
“多备几个,用不完可以带回民宿。”
许清言关上车门,把剩下的暖宝宝放在扶手箱上,重新发动引擎。
他把热可可放在杯架上,拉了拉围巾,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林玉在低头拆暖宝宝,把它塞进他放在扶手箱上的手套里。
“你不是说滑雪的时候手容易冷吗,你怎么不自己塞一个。光给我塞了,自己的手套还是凉的。”她塞好暖宝宝抬头看着他。
“你自己也要用。不然手冻僵了,谁教我滑雪。”
“好。”他重新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加油站。
“再开二十分钟就到滑雪场了。民宿就在滑雪场旁边,我们先去把行李放下,然后去滑雪。”
“滑雪板在滑雪场那边租好了,长度和硬度都按你的身高和体重选的,应该比较合适。鞋码也提前报了,到了那边直接试穿就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你不是昨天才从伦敦回来嘛。”
“订民宿的时候就一起订好了。滑雪板那边有专门的租赁店,尺寸提前在网上填好,到了直接取。这样节省时间,不用在柜台排队。”
林玉靠在座椅上,隔着氤氲的蒸汽看他的侧脸,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意。
车子继续往山上开。
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厚,松树的枝桠被压得弯弯的。
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远处的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缆车的索道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山顶。
滑雪场的停车场很大,许清言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她的行李箱和两个装滑雪装备的大包。
民宿就在滑雪场旁边,沿着石板路走两分钟就到。
那是一排建在雪山脚下的独栋木屋,屋顶上盖着厚厚一层积雪,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许清言推开其中一栋的门,木屋里很暖和。
壁炉里已经生好了火,柴火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正对着壁炉。落地窗外正对着滑雪场和远处连绵的雪山,能看到雪道上蚂蚁般大小的人在缓慢移动。
卧室在二楼,楼梯是原木做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玉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双眼发亮地说:
“这里也太好看了吧。晚上是不是能看到星星。”
“嗯。今晚天气好的话,应该能看到。”
许清言把她的行李箱放在楼梯旁边,拿出滑雪装备检查了一遍。
然后递给她一个袋子。
“第一次上雪道肯定会摔跤的,护膝和护臀都要穿。”
林玉接过袋子,嘴角翘起狡黠的笑:“那你第一次滑雪的时候有没有摔。”
“摔了很多次。第一次就上了中级道一路摔到坡底。后来在初级道练了好几个周末才学会转弯。”
林玉抱着护具袋子上楼,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说自己穿好了。
许清言换好滑雪服等在客厅。
他检查了一遍她的装备,帮她把滑雪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她头盔的搭扣扣紧。
手指在搭扣边缘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开。退后一步打量她,微微弯起嘴角:“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