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很快就回来了。
手里端着针线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丝线和几枚粗细不同的绣针,还有一方月白色素缎。
他本想去隔间绣。
在隔间点上灯,把帘子放下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绣完,明早呈给她,
可还没迈开步子,林玉的声音便从帐子里传出来,“去哪儿。就在这儿绣,本宫看着你绣。”
裴砚舟垂下眼帘,应了声“是”,脚步一顿,转过身,在床榻前的脚踏上坐下来,将针线匣子搁在膝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捏着绣针的指尖上,微微发抖的指节上。
深吸一口气,垂着眼帘,手指捏着绣针,穿针引线,在月白色的素缎上落下第一针。
耳朵上的红就没消下去过。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烫,从耳垂蔓延到脖颈。
他绣的是海棠花,花瓣繁密层叠。绣针在素缎上来回穿梭,针脚很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花瓣的轮廓很快就出来了,流畅而精致。
可心里一点都不稳。
绣的什么?
在娘娘的注视下,给她绣......贴身穿的小衣。
会贴着她的皮肤,被她穿在身上,日日穿着......而他正一针一线地亲手缝着它。
他用力捏了一下绣针,针尾在指尖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又低下头继续绣。
林玉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歪头看着他。
裴砚舟坐在脚踏上,脊背笔挺,耳朵红彤彤的。
她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却坐在她床前的脚踏上,捏着绣花针,一针一线地给她绣小衣。
她看了一会儿,裴砚舟的手很快,行针走线之间,几朵花的轮廓已经出来了,针脚细密整齐,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林玉当然不会就安安静静的看着。
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床沿上,从他身后探过头。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后颈,“裴砚舟。”
他手一抖,绣针堪堪擦过指尖,差点扎进肉里。猛地抬起头,转过头想应声。
可是......离的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呼吸拂过他的唇角。只要再往前偏半寸,他的嘴唇就会碰上脸颊。
林玉的下巴搁在他肩头,手从后面伸出来,指尖轻轻点了点放在他膝上的花样子。
花样上原本画的是几朵海棠配着几片舒展的叶子,她的手指在叶子上划了个圈,“本宫不想要这里的叶子,只想要花。把叶子去掉,多绣几朵花上去。”
裴砚舟僵硬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出声,怕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提起绣针,在已经绣了一半的叶片旁边落下新的一针,将轮廓改成花瓣的弧线。
针尖穿过素缎,丝线在烛火下泛着光泽。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已经快得自己都觉得吵。
因为她没有把手收回去。手就搁在他肩上,手指随意地搭在他肩头,偶尔轻轻动一下,指甲隔着衣服在他肩胛骨上划过。
然后她的手开始不老实。
指尖从他肩头滑到他的脖颈,在他领口露出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滑回肩头。
摸他的脸,手指从他耳后缓缓滑到下颌,又沿着下颌线慢慢描到下巴。
“裴砚舟,”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含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怎么耳朵这么红。”
裴砚舟没有回答。压住自己翻涌的呼吸,低着头继续绣花,手里的绣针一针一针地落在素缎上,花瓣的轮廓越来越完整。
林玉的手指从他耳后滑到耳垂,轻轻地捏住。
她的指腹微凉,裴砚舟的耳垂烫得,温差相触的一瞬,他浑身一僵。
林玉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东西。
裴砚舟没有忍住,压抑的喘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在两人相距不过半寸的距离里,格外清晰的传进她耳朵里。
林玉的手指停住了,又捏了一下。裴砚舟闭上眼,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手里的绣针偏离了位置。
他声音哑得不行,“娘娘……奴才绣不了花了。”
林玉在他耳边轻轻哼了一声,“真没用,前几天不还说,我对你做什么都行,都受得住嘛。”
裴砚舟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眼尾泛着红,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捧住他的脸,掌心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指腹蹭过他眼角。
歪头看着他,声音又轻又软,绕过他,缠住心脏,缓缓收紧。
“裴砚舟,你现在想要什么。”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吐出的话语像钩子,勾着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嘴唇上。
方才还在他耳边哼唧,此刻微微张着,唇珠饱满。她歪头往前凑近,近得能尝到她的甜。
就在嘴唇即将碰上的一瞬,她忽然往后挪了半寸。那双眼睛里的光影轻轻流转,眼尾弯弯的,像。
裴砚舟往前倾身,身体先于理智的本能。
手里捏着绣了大半海棠花的素缎,从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脚踏上。绣针滚落在地,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手已经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压进了床榻里。
纱帘在他们身后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又慢慢落下来,将两个人笼在朦胧的帐中。
双唇相碰。
裴砚舟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在濒死之际触到了甘泉。
嘴唇压着她,急切而虔诚,从唇角开始含住,像是怕自己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
尝到了她的味道,温软,甜的。
闭上眼,睫毛在她脸上轻轻扫过,舌尖-描过她的唇缝。
他忍不住。
林玉的手指攥紧他肩头,指甲隔着布料在他肩胛骨上轻轻划过,激得他收紧了手臂,吻得更深。
手从他肩头滑到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脑后的发丝,揉了一下。他浑身一颤,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含混地融在两个人交缠的唇齿间。
裴砚舟根本舍不得分开。
含住吮了一下,再次覆上去,吻得更深。
林玉被他吻得舌根发麻,从鼻腔里溢出闷哼。安静的内殿里,啧啧的水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搅在一起,面颊绯红,裴砚舟更是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的手掌穿过她大袖衫,指腹顺着她的脊椎缓缓上移,触到她背后细腻的皮肤。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微微颤了一下,她不自觉将头往后仰了半分。
他追上来,吻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又回唇角,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纹丝不动。
指尖往上,碰到了抹胸边缘的系带,贴着她后背的弧线,陷入皮肤。
手指顿住了。
林玉的抹胸系带在方才的纠缠中已经松了几分,此刻被他指尖轻轻一碰,边缘便往下滑了一小截。
从他唇间偏过头,声音软得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带着微喘,“放、放肆......”
两个字轻飘飘被他吞进去。
舌头顶开齿关,把她的呼吸和尾音一起卷进吻里,将她说不出的话也一并吞掉。
林玉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胸脯剧烈起伏,偏过头去,手掌软绵绵地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
他纹丝不动,林玉倒先喘了起来。
裴砚舟缓缓松开她的唇,呼吸粗重而滚烫,一下一下拂过她微微红肿的嘴唇。
林玉散开的乌发铺了满枕,外衫从肩头滑落到臂弯,露出里面的抹胸。抹胸的系带在方才的纠缠中松了大半,边缘要掉不掉地挂在胸前。
裴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嘴唇,他垂下眼帘,想继续。
身体比他更诚实,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林玉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手抬起来捂住他的嘴,声音微哑,“唔……裴砚舟,起来……”
裴砚舟抬起手,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腕,将她的手压在她身侧,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林玉被他扣着手指压在榻上,指节交缠,力道不重却让她挣不脱。
她偏过头去,脖颈划出一道白腻的弧线。裴砚舟的目光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及时止损。
现在每一件事都以下犯上,够他死个千万次的。
裴砚舟微微低下头,目光滑到唇角,“娘娘,奴才想在放肆一会儿......”
林玉抬起另一只手推他的肩膀,眉头蹙起来,含着恼意和藏不住的微喘:“不准。裴砚舟,我要生气了,你快起来,好重。”
裴砚舟松开扣着她的手,低下头,嘴唇贴上她颈侧的皮肤,吻了一下。
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哑,不加掩饰的痴迷,“娘娘,是你让奴才变成这样的。”
林玉捂住胸口,看着他,轻哼一声,“我可没有让你这样,狗东西。你快起来,本宫困了。”
裴砚舟听了这声“狗东西”,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从她身上退开,站起身来,伸手拉起被她踢到一边的薄被,盖在她身上,将被角仔细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垂下眼帘,将脚踏上绣了大半海棠花的素缎重新捡起来,放进针线匣子里。
“奴才就在隔间守着。”他直起身,看了一眼纱帐中朦朦胧胧的身影,然后转身往隔间走去。
第二天巳时,一个小太监沿着清波馆外的回廊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宝芝正从廊下经过,小太监见了她连忙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双手将锦盒呈上:
“宝芝姑娘,奴才是霜华殿的,九千岁让奴才来给娘娘送东西。”
宝芝接过锦盒,撩开帘子进了内殿。
“娘娘,九千岁让人送东西来了。”
林玉刚用完早膳,正歪在贵妃椅上拿团扇扇风,闻言偏头看过来。
她伸手接过锦盒,不大,铜扣錾花,精致得很。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针脚细密工整,花瓣繁复层叠。
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唇角微微翘起,面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宝芝,去跟那小太监说,让裴公公午后过来一趟。”
宝芝应声退下。
林玉将锦盒递给宝珍,“放床边。”
午后,林玉用完午膳,歪在贵妃椅上等了片刻,裴砚舟还没到。
倒是宝芝先来通报,说德妃、贤妃带着几位妃嫔来了,说想约她去逛逛园子。
林玉懒洋洋地坐起身,将团扇搁在案上,让宝珍替她理了理发髻,便扶着宝珠的手迎了出去。
来的人不少。
德妃和贤妃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怜美人、华贵人、宜修仪,还有个林玉进宫就没见过几面的婉昭容。
婉昭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身海棠红的齐腰襦裙,眉眼生得娇艳,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自有一段风情。
她是林玉入宫前最得宠的嫔妃之一,据说曾在御花园里一曲琵琶让萧承烨驻足,后来林玉入了宫,她便和其他人一样被分薄了恩宠。
这次避暑她也在随驾名单上,只是平日不大走动,今日倒是难得跟着德妃一道来了。
林玉看了她一眼,婉昭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恭敬,面上带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德妃笑着开口,“行宫北边有一座百兽园,养了鹿、鹤、孔雀,还有些从南边运来的小玩意儿,
三皇子昨儿去喂过鹿了,回来念叨了一晚上,说比宫里的还肥。娘娘整日闷在殿里也无趣,不如一道去逛逛。”
贤妃在旁边含笑接话,拿帕子掩着唇角,语气温婉里含着几分无奈:
“二公主听说有孔雀,也闹着要去,被臣妾拦下了。让她先把太傅留的功课写完,明日再带她去。今儿咱们先替她看看,回来也好跟她说说。”
林玉正嫌午后闷热,在殿里待得无聊,便点了点头,带着宝芝和宝珠,随众人一道出了清波馆。
百兽园在行宫北角,依着一小片松林而建,占地不大却布置得精巧。竹篱笆围出几条蜿蜒的小径,松针铺在泥土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几只白鹤在浅水池里单腿立着,姿态优雅,偶尔低头啄一口水面上的浮萍。
一头小鹿卧在树荫下,棕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湿漉漉的,见有人来也不怕,反而歪头好奇地打量。
林玉扶着宝珠的手走在小径上,怜美人跟在她身后。
她凑到鹿苑边,蹲下来对着小鹿伸出手,嘴里念叨着,“好可爱的小鹿”,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转头朝林玉喊:“娘娘您看它耳朵会动!”
林玉拿团扇掩着唇角,走过去看了两眼,那头小鹿确实可爱,耳朵轻轻抖了抖,又低头嗅了嗅怜美人的裙摆。
华贵人和宜修仪也跟着走过去,弯腰从地上捡了片松针逗鹿,鹿不理她,把脑袋转到了另一边,惹得几人笑出声来。
婉昭容走在德妃身侧,手里执着一柄纨扇,扇面上画着几枝红梅,轻轻摇着。
她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鹿身上移开,落在前面的背影上。
她忽然笑着开口:“臣妾记得刚入宫那会儿,这园子里还没有小鹿。那时候只有几只白鹤和一只爱叫的孔雀。现在倒是热闹多了,这倒是托了贵妃娘娘的福。”
说完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宜修仪,宜修仪抿着嘴笑了笑,没有接话。
德妃脚步未停,目光从婉昭容脸上轻轻扫过,
“今年随驾的嫔妃多,热闹些也是应该的。婉昭容前几回也来过行宫吧?本宫记得昭容弹得一手好琵琶,有一年端午宫宴上还弹过一曲《梅花三弄》。”
婉昭容的纨扇轻轻摇着,笑容淡了几分,“德妃娘娘记性真好,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如今教坊司新进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强,臣妾那点皮毛,早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贤妃走在德妃另一侧,听见这话便含笑接过话头:
“昭容过谦了。”
“上回在御花园里听昭容弹琵琶,本宫还跟德妃姐姐说呢,昭容的琵琶有几分江南韵味,不是教坊司那些规矩的曲子能比的。”
林玉走在前面,将身后这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伸手从宝珠手里接过团扇,轻轻扇了扇。,唇角微微翘起。
这位婉昭容倒是个有意思的。
面上奉承,底下不甘,偏偏又不敢明着冒犯,只能拿这种不软不硬的话来试探。
林玉偏头看了宝芝一眼,宝芝会意,微微点头,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落在婉昭容斜后方。
婉昭容浑然不觉,摇着扇子继续往前走。
她见林玉没有接话,便又偏头对宜修仪笑道:“宜修仪,你看那头小鹿,像不像上次端嫔绣的那只?端嫔手艺好,可惜这次没随驾,咱们倒替她先看了。”
宜修仪笑了笑应了声“是有点像”,没有多接。
婉昭容又转头去看华贵人,华贵人正弯腰逗鹿,闻言直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笑意淡淡地回了句,“端嫔的刺绣确实好,改日让她教教臣妾。”
婉昭容摇了摇扇子,没有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在前面的背影上。
林玉走在德妃身侧,她弯起眼睛,脚步未停,微微偏头,
“婉昭容倒是惦记端嫔。回头本宫让裴公公问问,看端嫔在宫里怎么样了。”
说完转过脸去看松林里的松鼠。
婉昭容脚步微微一顿,纨扇停了片刻,又继续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