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一夜未眠。
从东厂衙门出来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先回了霜华殿,在铜盆前用凉水净了面,换了身玄色蟒袍,胸前缀着锦绣补子,腰间束着犀角带。
将两份供状用火漆封好,收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确认周身没有半分审讯室里的血腥气,才跨出殿门。
晨光正从琉璃瓦上淌下来,他走在甬道上,忽然想:不知道昨晚娘娘有没有做噩梦。
沿着甬道走到灼华殿时,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灼华殿的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阶下站着的人,愣了一下,连忙行礼:“九千岁。”
裴砚舟微微颔首,进入灼华殿。宝芝站在门口守夜,一眼便看见阶下站着的裴砚舟。
他身后跟着几个捧朝服冠冕的太监宫女,立刻会意,这是来接陛下上朝的。
宝芝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道:“九千岁,陛下和娘娘还没起。”
说话时目光从裴砚舟身后的太监宫女身上扫过,侧身让开殿门,抬手往里引。
裴砚舟跨进殿门,身后的太监宫女鱼贯而入。
正厅里光线还暗着,窗帘只拉开半幅,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宝芝走到内殿门前,抬手轻叩了两下殿门,“陛下,时辰到了。”
裴砚舟站在正厅中央,目光从内殿紧闭的门上掠过,垂下眼帘,整了整袖口,安静地等着。
内殿里光线还暗着,帐子放了一半,隐约能看见榻上侧卧着的人影。
萧承烨站在榻边,他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林玉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她肩头。
放下帐子的另一半,他转身出去。
过了片刻,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
萧承烨站在门后,身上的龙袍还是昨天那件,前襟上沾着几团深浅不一的泪痕,袖口的金线蹭歪了,衣摆上也压出了好几道褶子。
他竖起食指贴在唇边,朝裴砚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用气音说:“贵妃还没醒,都轻些。”
说完回头往内殿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帐子里的人没被吵醒,才轻手轻脚地从门缝里挤出来,反手将殿门虚掩上。
这是他头一回不用人叫就自己起来了。
偏殿里,几个太监宫女早已备好朝服和洗漱用具。
裴砚舟微微垂下眼帘,拱手行礼,声音压低:“奴才伺候陛下更衣。”
解下萧承烨皱巴巴的龙袍。
萧承烨张开双臂任他伺候,忽然开口问:“砚舟,昨天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查清了。”裴砚舟将龙袍叠好递给旁边的宫女,取过平整的新朝服替他披上,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掸了一下,捻走一条长长的发丝。
“推人的宫女是绣衣局的,受人指使。供状已画押,人证物证俱全。”
萧承烨沉默了一瞬。
没有问是谁指使的,低下头,让旁边的太监替他戴上冠冕。裴砚舟转到前面,替他系好玉带。
几个太监宫女围着萧承烨忙碌了一阵,朝服、冠冕、玉佩、香囊,一一佩戴整齐。
萧承烨转过身,跨出偏殿,銮驾已候在殿外。
他上了銮驾,坐稳后偏头看向跟在轿侧的裴砚舟。眼里闪过冷意,语气决断:“砚舟,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在贵妃醒来之前,都做好。”
裴砚舟微微躬身,脚步未停。直起身后,抬手示意抬轿的太监起驾,自己跟在銮驾旁,往奉天殿方向走去。
早朝,奉天殿。
百官已分列两侧,按品阶站定。
萧承烨端坐在御座上,龙袍平整,玉带端正。裴砚舟垂手立在他身后,目光从殿中百官脸上轻轻扫过,唇角微微弯着。
吏科给事中赵桓率先出列,手捧笏板,声音朗朗:“陛下,臣有本奏。臣弹劾兵部郎中何崇,在任三年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有账册为证。请陛下圣裁。”
紧接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瑛出列:“臣弹劾顺天府尹周文炳,侵占民田,纵容家奴殴伤佃户,致死二人,民怨沸腾。”
户科给事中孙廷出列:“臣弹劾大仓使王进私吞官粮,以次充好,勾结粮商哄抬市价,京中米价因此暴涨,百姓苦不堪言。”
一份接一份的折子被呈上来,罪名一条比一条重。
殿中百官的呼吸渐渐变了节奏。
这几个被弹劾的人,何崇是丞相沈岐的同年进士,周文炳是沈岐的外甥,王进是沈岐一手提拔的粮道亲信。
每一刀都扎在丞相府的筋骨上,刀刀见血。
殿上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面色凝重,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后排几个低品京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刑部侍郎周文清站在队列中间,听着同僚的弹劾,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礼部尚书赵谦站在沈岐身旁,手里的笏板微微发颤,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他自己也是沈岐的门生,不知道下一刀会不会落到他头上。
几个素日与丞相府交好的官员脸色铁青,和丞相府素来不和的则微微垂下眼帘,藏住眼底的幸灾乐祸。
沈岐站在百官之首,双手交握在身前。
他脸色没变,腰背依旧挺直,没有说话。身后的几个亲信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半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萧承烨听完最后一本折子,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微微偏头,将目光落在裴砚舟身上,
“查,都查。有罪的按律办,没罪的也别冤枉。砚舟,这些折子你都收着,查清楚了直接发落,不必再呈朕。”
裴砚舟微微躬身,双手接过那一摞折子。
他抬起眼,目光从殿中百官脸上慢慢扫过,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没有变过。
将折子递给旁边的秉笔太监,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和而从容:“念,让各位大人都听听。”
秉笔太监展开折子,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
每念一条罪状,便有一个人的脸色更白一分。被弹劾的几人纷纷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嘴里喊着:
“臣冤枉。”
“臣一时糊涂。”
“臣是被人构陷的。”
裴砚舟只是含笑看着他们。
早朝散后,百官从奉天殿鱼贯而出。沈岐走在最前面,他身后的几个亲信没有一个敢跟上去。
赵谦走出殿门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被后面的同僚扶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裴砚舟站在御座后方,等殿中最后一名官员的衣摆消失在殿门外,才微微偏头,对旁边的秉笔太监道:“去东厂调人,按折子上的名单,一个不漏。”
秉笔太监躬身应是,快步退下。
他垂下眼帘,将折子递给身后的书吏,然后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甬道上,一个小太监正垂手候着。裴砚舟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凤仪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凤仪宫。
顺嫔、端嫔、纯贵人三人结伴往凤仪宫走去。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不需要请安,但昨夜的事,她们心里七上八下,想来探探皇后的口风。
皇帝让贵妃同席看舞,夜里又宿在灼华殿,没有去凤仪宫。
凤仪宫的朱红大门紧闭着。
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太监,垂手而立,面生得很。
顺嫔走在最前面,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端嫔和纯贵人跟在她身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凤仪宫门前的太监她们都认识,这个人却从未见过。
顺嫔走上前两步,笑着开口:“皇后娘娘身子不适,我们几个想来给娘娘请个安,送些滋补的药膳。”
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几位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昨日犯了头疾,太医嘱咐需静养,今日不见客。各位娘娘的心意,奴才一定代为转达。”
顺嫔的笑容僵了一瞬,偏头看了看紧闭的朱红大门。纯贵人拿帕子掩着唇角,没敢出声。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将手里的锦盒递过去,又说了句,“本宫改日再来”,便转身往回走。
端嫔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门口的太监,姐姐瞧着面熟吗。”
顺嫔没有接话,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纯贵人跟在后面,拿帕子掩着嘴,声音细如蚊蚋:“那个太监,好像是东厂的的人。”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然后各自加快了步子,回了自己宫中。
灼华殿。
林玉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竹簟凉丝丝的边缘。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帐子里光线暗沉沉的,只有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细的日光。
她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寝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
正要开口唤人,殿外传来宝珍压低的声音:“娘娘醒了?”
帘子被撩开,宝芝端着一只小瓷罐进来,宝珍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铜盆和干净的帕子。
宝珠和宝屏也陆续进来,一个去拉窗帘,一个去备早膳。几个丫鬟围着榻前忙碌起来,动作轻快而熟练,显然是早就候着了。
宝珍一边替林玉拢起散落的头发,一边低声禀报:
“娘娘,陛下天没亮就上朝去了,临走时特意吩咐不许吵醒娘娘。
裴公公来接过陛下,让奴婢备了温着的粥和几样小菜。哦对了,裴公公还让人传话,说凤仪宫那边今日闭了门。”
林玉正在用帕子擦脸,听到最后一句,动作停了一下。
从帕子边缘抬起眼,看向宝珍,眉头微微蹙起,宝珍垂着眼帘,没有多说。
林玉把帕子搁回盆边,接过宝珠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已转了好几个弯。
不过睡了一觉,宫里就变天了。
林玉用完早膳,便歪在贵妃椅上,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宝珠将碗碟撤下,宝珍替她重新拢了拢头发,她便开始吩咐了:
“后日就要启程去行宫,今天就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
宝屏,本宫的新衣裳都带上。宝珠,首饰匣子里的簪子都要单独包好,别跟旁的混在一起磕坏了。宝芝,你去盯着底下的小太监装箱,别让他们毛手毛脚碰坏了东西。”
几个丫鬟齐声应是,各自忙碌起来。
宝屏从衣柜里抱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件一件在榻上摊开检查,嘴里念叨着,“娘娘,这件藕荷色的薄衫带不带?”
宝珠蹲在妆奁前,首饰都小心翼翼地用软绸裹了一层又一层,拿了单独的锦盒装好,锦盒外头还贴了张字条。
灼华殿里忙忙叨叨的,连廊下都站满了人。
陈德海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份清单,指挥几个小太监往外搬箱子:
“这个箱子是放瓷器的,轻拿轻放,磕了一个角咱家唯你是问。那个箱子里是娘娘的绣枕和被褥,别跟杂物摞在一起,单独放。”
他额头上已经冒了汗,清单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每搬完一箱便要勾一笔。
孙姑姑领着几个宫女在偏殿里东一头西一头地找林玉要的东西。
林玉站在正厅中央,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团扇指来指去:
“宝珠,蜜渍杨梅记得一定要带,路上要走大半天,得备着。宝珍,本宫的玫瑰露放哪儿了?都带上。还有宝屏,本宫那条石榴红的披帛呢?”
宝屏从衣柜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石榴红披帛:“奴婢找到了,在这儿。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单独挂起来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太监的唱和:“陛下驾到——”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显然守门的小太监也没料到皇帝这个时辰会来。
林玉转过身时,萧承烨已经跨进殿门。
他换下了朝服,穿了件竹青色的常服,束着玉带,脚步轻快。
跨过门槛时差点踩到地上搁着的一只还没来得及搬出去的紫檀木箱。
陈德海连忙上前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嘴里的“陛下恕罪”还没说完,萧承烨已经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他看见正厅里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几个箱笼半开着,衣裳和锦盒堆了满案,宝珠正蹲在地上给首饰匣子上封条。
孙姑姑从偏殿抱着一盆素心兰出来,差点撞上门框,被陈德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几个小太监正合力搬着箱子,吭哧吭哧地从廊下经过。
殿里乱得像个被捅了的蚂蚁窝,偏偏林玉站在正中央,拿着团扇指东指西,脸上骄纵又认真的模样,让他忍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