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朝殿角的乐师打了个手势。
丝竹声渐低,柳依依的水袖在半空中划了最后一道弧,领着一众舞姬退到殿侧。
殿中安静了一息,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鼓点,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密,像是夏日雷雨前的闷雷滚滚碾过。
坐在矮席上的孩子们立刻坐直了身子。
两道金红相间的影子从殿门两侧同时窜入。
那是两只等人高的狮头,一金一赤,鬃毛缀着铜铃,每一晃便洒下一片细碎的铃声。
狮眼是琉璃镶的,烛火映进去,炯炯有神。四名舞狮人踩着鼓点腾挪跳跃,时而俯身贴地,时而凌空扑跃,狮口一张一合,铜铃随之急响。
金狮一个腾跃,从口中喷出一束火光。
火焰不偏不倚地蹿向殿顶悬挂的菖蒲,在离菖蒲不过半尺处骤然熄灭,化作一缕青烟。
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端嫔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纯贵人拿帕子掩住嘴才没叫出声。
德妃面色不变,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连向来稳重的贤妃都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只有皇后依旧端坐着,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
三皇子萧景珩第一个叫出声来:“好!”喊完立刻缩了缩脖子,偷偷往德妃的方向瞟了一眼。
德妃这回倒没有瞪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无奈的笑意。
林玉坐在御座旁,在金狮喷火的那一瞬,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萧承烨立刻偏过头来看她,见她眼睛亮晶晶的,才松了口气。
赤狮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喷出一束火焰,两只狮子在殿中你来我往,金红交错,鼓点越来越急,铜铃响成一片。
林玉拿团扇掩着唇角,目光追着金狮转。她偏头看了萧承烨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便拿团扇往他那边轻轻扇了一下:
“陛下看舞,别光看臣妾。”
萧承烨移开目光,端起案上的雄黄酒灌了一口。
两只狮子在殿中绕了一圈,最后在御座前齐齐停下,同时俯身伏地,狮口一张,各吐出一条红绸。
金狮吐出的红绸上写着“国泰民安”,赤狮写的是“风调雨顺”。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矮席上的三皇子鼓着掌,二公主也抬起头,拍了两下小手。
萧承烨说了句“赏”。
裴砚舟抬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便捧着两盘赏赐上前,各一锭金元宝,两匹宫缎,另有端午特赐的五彩丝线和艾草香囊。
两名舞狮人从狮皮下钻出来,满头大汗地跪地谢恩。
林玉靠在椅背上,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偏头看了萧承烨一眼:
“陛下,这狮子舞确实好看。”萧承烨得了她一句夸,眼睛亮起来,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这次没敢伸手,只是把案上那碟玫瑰茯苓糕往她手边推了推。
狮子舞之后,殿中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教坊司又上了一支采莲舞,几名舞姬手持荷叶扇,舞姿清雅,比方才柳依依那支含蓄了不少。
宴至中途,按规矩该献节礼。
皇后先起身,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方锦盒,亲自捧到御座前。锦盒里是一枚白玉雕的龙舟佩,玉质温润,舟身刻着精细的龙鳞纹。
萧承烨接过来看了看,道了声“皇后有心”,便将锦盒递给身后的裴砚舟,由他收入赏赐匣中。
德妃随后起身,献了一卷自己手抄的《离骚》,字迹工整端秀。
她垂着眼帘,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沉稳模样:“臣妾字写得不好,陛下莫要嫌弃。抄了半个多月,总算赶在节前抄完了。”
萧承烨翻开看了两眼,点头说了句,“德妃的字愈发精进了”,德妃欠了欠身,唇角微微弯了弯。
贤妃献的是自己绣的一幅驱邪图,针脚细密,艾叶绣得青翠欲滴。
她含笑道:“臣妾绣工粗陋,陛下若不嫌弃,挂在书房里也算是应个景。”
萧承烨接过来端详了片刻,笑着说,“贤妃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又偏头给林玉看,“爱妃你看这针脚,比内务府的绣娘还强。”
林玉偏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贤妃含笑欠身,目光在林玉脸上停了一瞬,眼底浮起谢意。
顺嫔和端嫔依次献了节礼,顺嫔献的是一对五彩丝线编的如意结,端嫔献的是一盒自己调配的艾草香丸。
纯贵人献了自己绣的荷包,怜美人规规矩矩地捧了一碟自己学着做的五毒饼,红着脸说,“陛下别嫌弃。”
萧承烨看她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忍不住笑起来,接过碟子放在案上,“怜美人有心了。”
怜美人松了口气,退下去的时候差点绊到裙摆,被旁边的纯贵人及时扶了一把。
林玉把自己备的那串五彩丝线拿出来,放在萧承烨面前的案上,歪头看着他,“这是臣妾自己编的。”
萧承烨拿起来看了看,嘴角浮起浅浅的窝:“好看,朕回头就系在身上。”
他说着便把五彩丝线往自己腰间的玉带上系,系了两下没系好,丝线差点滑下去。
裴砚舟伸手替他接住,拿在手里替他妥帖地系在了玉带侧面,穗子垂下来,明黄的龙袍上多了几缕鲜艳的五彩,格外显眼。
宴席将散时,天色已晚。
殿外的暑气稍退,甬道上的灯笼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菖蒲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萧承烨还要去奉天殿露个面,接受百官最后的端午贺辞。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理了理龙袍的下摆,偏头对林玉说:“爱妃,朕去奉天殿走一趟,晚些时候还有龙舟灯。”说完又补了一句,“让砚舟跟着你。”
林玉站起身,朝他屈了屈膝。
“陛下少喝些酒。晚上还要看灯,臣妾可不想对着醉醺醺的陛下。”
萧承烨连忙点头,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大步往奉天殿方向走去。
萧承烨走后,殿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下来。
几个孩子被乳母从矮席上带起来,坐了这半天,早就憋不住了。
三皇子第一个跳起来,拉着二公主的袖子往外跑,嘴里喊着“龙舟灯龙舟灯”。
四皇子被乳母抱着,小手还往殿外指,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灯”。
大皇子萧景琰最后一个站起来,用帕子掩着唇咳了两声,自己理了理袍子上的褶皱,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林玉拿团扇扇了两下,偏头看向裴砚舟:“走吧,裴公公带路。”
裴砚舟微微侧身,跟在她身后半步,沿着甬道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前方已是乌泱泱一片,德妃和贤妃并肩走在最前面,顺嫔和端嫔跟在后面低声说着话。
几个孩子被乳母和宫人簇拥着,三皇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催促二公主走快些。
宫女们手里提着灯笼,在渐浓的暮色里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蜿蜒着往御花园深处延伸。
林玉走得慢,裙摆在青石板上拖过浅浅的弧线。
夜风从甬道那头吹过来,带着菖蒲和艾叶的清香,吹得她鬓边的华盛轻轻晃动。
她抬起团扇挡了挡风,腕上的白玉镯在灯笼光里泛着柔柔的脂光。
身旁的脚步声微微近了一步。
裴砚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囊,双手呈到她面前。
香囊做得素净,用的是月白色的素缎,绣了几片淡淡的薄荷叶,收口的丝线是青绿色,和宫里做的完全不同。
“娘娘,这是奴才前几日去太医院配的。”
“这几日天热,听陈德海说娘娘晚上睡得不安稳。这香囊放在枕边安神最好,比殿里熏香温和些,不会冲鼻子。”
林玉脚步顿了一下,接过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药香里混着一丝薄荷的清冽。
她抬起眼看他,语气含着几分促狭:“陈德海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太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本宫殿里的人,倒成了你的耳报神。”
裴砚舟微微弯起眼尾,垂下眼帘,姿态恭敬,“娘娘莫怪。是奴才自己去问陈德海的。上回见娘娘眼下有些青痕,便多嘴问了一句。”
林玉把香囊握在掌心里,低头又看了看,指尖在绣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抬起头,好奇的问,“这香囊绣得倒是精巧,不像宫里绣娘的活计。针脚比内务府的细些,收口也不是常见的编绳,是宫外买的?”
裴砚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捻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微微侧过头,声音细听之下有些窘迫,“不是,是奴才自己绣的。”
林玉的脚步停了。
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香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月白色的素缎上薄荷叶的脉络清晰分明,收口的针脚细密整齐,也没想到会是裴砚舟亲手绣的。
抬眼看他,裴砚舟微微偏着头,耳后的皮肤在灯笼光下浮着一层红色,目光落在一旁石栏上,不肯看她。
林玉倒是没想到裴砚舟还有这个手艺,堂堂九千岁,手握东厂,批得了折子握得了剑,还会拿绣花针。
她弯起眼睛笑了声,香囊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裴公公的手艺不错,下次给本宫绣条帕子。”
裴砚舟抬起眼,目光在她弯起的眼尾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
应了声“好”。
御花园里早已布置妥当。
龙舟灯沿着曲水两岸排开,每只灯都是一艘巴掌大的龙舟形状。
船头雕着龙头,船尾翘起,船舱里点着小指头大的蜡烛,烛火透过薄薄的纱罩映在水面上,随波光轻轻摇曳。
曲水对岸的假山上挂满了五色灯笼,暮色越沉,灯笼便越亮。远处的凉亭里传来教坊司的乐声,隐约能听见琵琶和竹笛的合奏。
林玉站在石栏边,看着水面上的龙舟灯随波光轻轻摇曳。
夜风拂过,灯影碎成一片金黄,对岸假山上的五色灯笼映在湖面上。
几个孩子被宫人簇拥着蹲在水边放灯,三皇子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盏小龙舟灯放进水里,二公主站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告诉他,“轻一点放,不然灯要翻了。”
四皇子被乳母抱着,小手指着水面上的灯,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
林玉站在曲水旁的石栏边,拿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目光落在水面上漂着的龙舟灯上。
她身后不远处,几个低位妃嫔正聚在一起说话,偶尔往她这边看一眼。皇后没有来看灯,说是头疼先回凤仪宫歇息了。
曲水边有几个宫女在分发新的龙舟灯,让嫔妃和皇子公主们放灯祈福。
人群渐渐往水边聚拢,大皇子萧景琰站在石栏边,手里捧着一盏还没点燃的龙舟灯,正低头看着水面。
林玉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开,往后退了半步。
水边太近,石栏虽然高,但曲水两岸的石阶被夜露打湿了,几个孩子蹲在那里放灯,乳母们虽然看着,但人多拥挤,总归不太稳妥。
这种乱糟糟的场面有种要出事的预感,正想往里面走几步,离水边远一些。
身后的人群忽然挤了一下。
感觉到一只手抵在她后背右侧,猛地往前一推。力道很大,推得她整个人往前踉跄,团扇从手里飞了出去,落在石栏边的水渍里。
她离大皇子不过两三步远,这一推的方向显然是算计好的。若撞上大皇子,两人便会一起栽进水里。
林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身体往前倾去,手指本能地往前伸,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
裴砚舟侧身一步,右手从她腰间横过,手臂收拢,将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勾了回来。
她的后背撞进胸膛,他身上的松墨气息笼下来。林玉散下来的碎发拂过他的下颌,裴砚舟能感觉到她肩背微微发颤。
裴砚舟将她扶稳站好,往后退开半步,躬身道:“娘娘,得罪。”
然后他抬起眼,落在宫女身上。
裴砚舟右手扣着她的手腕,指节收紧。这个宫女刚刚被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踉跄着撞在石栏上,脸色惨白。
宫女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脚滑了——”
“脚滑了,手往贵妃娘娘身上推。”裴砚舟的语气含着几分笑意。
他没有松手,手指扣着宫女的腕子,力道一分未减。宫女疼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嘴唇发抖,再不敢吭声。
周围的人群被惊动了。
德妃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宫女身上,皱起眉头。
贤妃快步走过来,低声问林玉,“娘娘没事吧。”
几个低位妃嫔纷纷往后退开半圈,不敢靠近那宫女,也不敢多看裴砚舟一眼。
三皇子被乳母拉起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二公主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拽了回来。
两个东厂太监从暗处无声地闪出来,一左一右钳住宫女的胳膊。
裴砚舟松开手,从袖中取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
他偏头看了两个小太监一眼:“带下去,查清楚是谁的人。”
那宫女被拖走时腿已经软了,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沉闷的摩擦声。
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侧退开,德妃护着几个孩子往后退了好几步,顺嫔和端嫔也都不敢出声。
林玉背靠着石栏,手里的团扇还停在半空中,心跳还没来得及平复。
她抬起眼,看向裴砚舟。
他微微侧过头,靠近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娘娘受惊了。是奴才疏忽,方才不该让娘娘独自站在石栏边。奴才先送娘娘回灼华殿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