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舔舐着夜穹的肌理,星子泠泠,像是被火光惊扰后四下逃窜的萤虫,散落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疏而辽远。
方仲永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松枝,松脂遇热炸开,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有一星落到他手背上,他只微蹙了下眉,用指甲轻轻揩去,仿佛那一丁点灼痛不过是夜间太静而生的幻觉。
折依然抱着膝盖坐在他对面,鹅黄色裙裾铺在干草上,像是夜里忽然长出的半弯月亮。
她侧着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方仲永那双手上
——那双手刚刚从陶瓮里舀出酒来,指节分明,骨肉匀停,像是天生就该捏笔握剑的,此刻却只是在粗陶碗边沿轻轻摩挲,掸掉一点木屑。
“你刚才说你是妇产科医生家的孩子?“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眉尖微微挑起,像是对这个古怪说法始终不够信服。
“妇产科是什么?给人接生的稳婆?可你又说你爹娘都念过大学堂……这地方得有多大,才能让正经读书人去学接生?“
方仲永笑了,笑声压在喉咙里,低而闷,像是从某个极远的地方翻山越岭传过来的回响。
他没急着答,先把陶碗递过去:“你尝尝这个。“
碗里的酒液清亮,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像是凝住了一小块黄昏。
折依然将信将疑地凑近鼻尖闻了闻,辛辣的粮食香气直冲脑门,她猛地偏开头,呛得眼尾都泛出薄红。
“这什么怪东西?酸里带辣,闻着就像……就像把秋天晒谷场上那股子热烘烘的庄稼气全泡在水里沤烂了。“
“粮食酒。
和我过来开发酿的那种不同,这种更有劲儿——“方仲永给自己也斟了一碗,仰头喝下半口,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火光在他侧脸勾出鲜明的明暗交界线,颧骨那处被照得发亮,眼眶却沉在阴影里。
“在我来的那边,这东西叫白酒,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桌上都得摆。
我小时候偷尝过我爸杯子里剩的,烧得直哭。现在喝起来,倒觉得暖胃。“
折依然将信将疑地又凑近了些,这回没躲,用舌尖小心地舔了舔碗沿。
辣意顺着舌根窜上来,像一根细针,扎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连鼻尖都红彤彤地皱起细纹。
“呸呸呸!“她连啐了好几口,把碗往地上一搁,
“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是不是舌头都坏了?这也能叫好喝?“
她擦着嘴,眼角还挂着被呛出来的泪,可神情里的好奇却半分没减,反而更亮了些。
她往前倾了倾身,干草在她膝下窸窣作响,火光把她半张脸映得明晃晃的,瞳仁里跳着两簇小火苗。
“那你接着说呀。你说你在书里读过一篇神童的故事?“
“是的,一篇神童的故事。“方仲永把碗放下,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十指松松地扣着。
他望向火堆的眼神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火焰背后另一个时空里翻开的书页。
“那个故事里的小孩,五岁能写诗,提笔就成,文理皆有可观。
乡里人都当他是个宝贝,带着去拜见各路贵人,赏钱、绸缎、宴席,流水一样涌过来。
他爹觉着有利可图,就带着他到处走穴挣钱,不让他接着读书。
到了十二三岁,再写出来的东西就已经平平无奇了。
二十岁,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折依然眨了两下眼,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影:
“也,是一种活法,往好处想想,这个孩子——“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像是怕自己说错话,但又忍不住。
“他五岁就挣了好些钱,那些年他们家日子肯定好过多了。
而且二十岁归于平凡——这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做不出什么出奇的事,他就过那几年风光日子,也不算亏吧?“
方仲永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篝火在他瞳孔深处明明灭灭,像是被什么极远的风吹着,摇而不熄。
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你说得也对。“他声音沉下去,像是往井里投了颗石子,半天才听见回音。
“在我们那边,也很多人的想法如此。
日子太辛苦了,爬上去太难了,与其白费力气,不如看点故事解解闷。
故事里有人替你去建功立业,有人替你去爱恨情仇,翻完最后一页把书一合,日子该怎过还怎过。“
他又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这回喝得慢,让酒液在舌尖滚过一圈才咽下去,火光把那一瞬他喉头的滚动照得分明。
折依然注意到他握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出青白。
“我念中学那会儿,班上有个女生,她家在山沟里。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打着手电筒走一个半小时山路去镇上坐班车。
冬天雪没到小腿肚,她就在鞋外面套两层塑料袋,到学校袜子全湿的。
她成绩很好,比我好得多,年年年级第一。“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画圈。
“有回冬天特别冷,教室里暖气烧得不够旺,她冻得手指握不住笔。
我从家里带了暖手宝给她,她没要,说习惯了。
后来有天下晚自习,我看见她蹲在教学楼后面的路灯底下哭,
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半开,露出一本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就是一本描写人生艰辛的书。“
折依然静着没动,只是抱膝的手稍微紧了紧,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方仲永的脸。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方仲永的声音越来越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死水,
但折依然看见他下颌咬紧了一瞬,颊侧的肌肉绷出一条极细的线。
“她说她看完了。书里那个孙少平,最后也没真正跳出那个煤窑,不过是心气儿比旁人多撑了一阵子。
她说她觉得自己就像孙少平,再怎么使劲,也不过是从山沟里爬出来,再去另一个深坑里继续挖。”
火堆里又炸了一声,碎火星溅到方仲永衣襟上,他低头用手去拂,动作很慢。
“那天晚上回去,我就打开手机,找到许多讲穿越的小说。一本一本地看,看到天亮。
那些书里写,人可以穿到古代,穿到未来,穿到书里,穿到游戏里,穿到另一个平行时空。
在那个世界里,你可以重新选出身,重新长本事,重新去争你第一世没争到的那些东西。“
他抬起头,忽然朝折依然笑了一下。
火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极生动,眉心微蹙出的竖纹里藏着很多话,嘴角却弯出个明朗的弧度。
“我当时想,要是有一天我能穿到别的世界去,一定要替那个蹲在路灯底下哭的女生好好活一遍。
去一个山沟里,去一个什么资源都没有的地方,然后——“
他一扬手,把碗里剩下的酒泼进火里。
酒液淋上去的刹那,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蓝白色的光在夜里炸开又收拢,把两个人都笼罩在那道突如其来的炽烈光晕里。
“然后怎么样?“折依然被那火光晃得眯起眼,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然后酿出这种酒来。“方仲永把空碗翻了个底朝天,碗口朝下扣在膝旁的草地上。
“用最糙的粮食、最简单的手艺,做别人想不到的东西。一个人不够,就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做。一个村子不够,就带着整个镇子一起做。
让山沟里的人不用蹲在路灯底下哭着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让他们有东西可以拿去外面换钱、换粮食、换书、换子弟上学的束修。“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下来:
“我在我们那边念书的时候,没吃过那种苦。我家境不差,我的爸妈都是大夫,爸爸是外科医生,妈妈是妇产科医生,从没让我半夜走山路去上学。
可我知道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念书比我拼命十倍,最后能真正靠读书翻身的,十个里未必有一个。剩下的九个呢?“
折依然没答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沾的草屑,半晌,才轻声问:“那你在你们那边,算什么人?“
“普普通通比较好的学生而已。“方仲永往后靠了靠,背抵上一棵歪脖老松的树干,姿态舒展了些。“医科大念了两年,解剖课刚上到一半
——就是那种把人体剖开来看里面什么样子的课。我还没学出师呢,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他偏过头看向折依然,火光的余烬在他瞳孔里缓缓游移,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金鱼。
“但你并不是,
在我读的那个世界里,你后来有个流芳百世名字,叫佘太君,
虽然你的故事已经和现在你的故事大为不同,但都是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折依然放在地上的陶碗,
“——连你喝口酒都比我豪爽。“
折依然被他这一碰,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她抬手把碗拿起来,学着方仲永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小口,这回没呛,只是舌头在嘴里滚了两滚,眉头拧了一瞬就松开了。
“我喝酒很行,只是你自己酿的这个所谓粮食酒实在难喝。“她把碗放下,伸手去够火堆边另一根松枝往里添,动作里带着点故作老练的生涩。
“你接着说,“她坐回原位,双手撑在身后,仰起脸看夜空,
“你那个世界,有人真的穿到平行时空去吗?你之前说,在一个空间里功德圆满了,另一个世界也会变——这是什么意思?“
方仲永沉默了几息。
松枝燃烧的声音细密绵长,像是某个巨大的织机在不远处嗡嗡作响。
他用鞋底碾了碾地上一点冒烟的火星,才开口:
“说不太清。我看的那些书里,有的写平行时空是岔路口
——你在这儿选了走左边,右边那条路就另生出一个世界,有另一个你继续走下去。
如果你在这边活得很好,活得很有劲头,你那个'另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也会莫名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
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这边多一盏灯,那边就少一寸黑。“
折依然仰着的脸上,星光落进她微微张开的眼睛里。她很久没说话。
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湿草根的气味,把她额前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要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半度,像是怕惊落天上哪颗星。
“如果这个世界的神童得到了圆满,你那个平行时空里的女神童,会不会也能觉得——她那条路没那么长了?“
方仲永怔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扣在膝上的十指,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揉酒曲时沾的米糠。
火在他脸侧跳动,把他眉眼间的神情切得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一直想试试。“
篝火哔剥作响,夜风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短,投在身后那片被酒瓮和粮袋占了大半的空地上。
方仲永重新坐回原处,给两只空碗又斟了浅浅一层底,火光映得他的故事才刚刚起了个头,而折依然眼里的那两簇小火苗,已经比方才他泼酒入火时窜起的那道蓝白焰光,更亮、更稳了。
她等着。
而方仲永端起碗,向虚空里那个蹲在路灯下哭的女生、向五岁能诗二十岁泯然的神童、向所有在深夜里合上书卷却久久无法入睡的人,沉默地敬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像一瓢新酿的酒泼进火里,热、烈、还有一点呛鼻的涩。
夜穹深处,某一颗星忽然亮了一瞬,旋即归于寻常。
仿佛某个平行时空里,有人刚把一本翻旧了的书轻轻合上,抬头看见窗外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