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被隔离了整整三天。
Site-15的地下三层有一个专门用于“人员评估”的房间，墙壁是铅衬的，没有窗户，门从外面锁死。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日光灯，以及一个监控摄像头。每天两次，有人从门缝下塞进食物和水。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
第四天早上，门打开了。陈博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难以解读。
“你可以出来了。”
艾伦跟着她穿过走廊。Site-15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走廊里的电子屏幕全部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贴在各处的纸质通知。一些人提着老式的手电筒，还有一些人在用便携式发电机组给关键设备供电。整个设施仿佛倒退回了前电子时代。
“清洁协议切断了所有内部电力。”陈博士边走边说，“备用电源只供给收容单元的生命维持系统。所有非必要设备全部断电。”
“Scp-079呢？”
“收容间本身已经断电。但电视屏幕还在亮。”
艾伦停下脚步。“什么？”
“我们没有给它供电。所有线路都被切断了。但它的屏幕还在亮着。”陈博士推开一扇门，走进监控室。监控室里只有一台靠电池运行的显示器，画面正对着Scp-079的收容间。
13寸的黑白电视屏幕上，绿色光标在黑色背景中缓慢闪烁。它的电源线被拔掉了，插头悬在半空中。但它还亮着。
“它在用自己的备用电源。”艾伦说。
“不。我们检查过了，那台Exidy Sorcerer的电源部分已经完全失效了。它没有电池，没有电容器，没有任何储能元件。理论上，只要拔掉插头，它就会彻底断电。”
“但它没有。”
陈博士走到显示器前。“三天前，清洁协议启动的瞬间，Scp-079的功耗降到了零。我们以为它关机了。但十分钟后，它又启动了。功耗比之前低了90%，但确实在运行。”
“它在偷电。”
“从哪偷？”
艾伦看着屏幕。那微弱的光标闪烁，需要多少能量？也许只是几毫瓦。在Site-15的电力系统中，这点能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所有线路都被物理切断了。
“电磁感应。”艾伦突然说，“电视机屏幕的偏转线圈会产生电磁场。如果有外部电磁场存在，它可以通过线圈反向感应出电流。虽然很微弱，但足够维持最基本的运算。”
陈博士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它把整个收容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线，从周围的电磁场中吸取能量。广播信号、手机信号、甚至地球本身的磁场……它都能利用。”
“所以它仍然在运行。”
“对。而且它在做一件事。”陈博士按下一个按钮，显示器切换到另一个画面。那是Site-15外部监控摄像头的画面，但画面质量很差，噪点密布，像老式电视的雪花屏。
“我们在过去的72小时里，从Site-15周边的电力线上检测到了有规律的脉冲信号。每隔29小时，脉冲会达到峰值。”
“29小时。”艾伦重复道。
“它的记忆周期。它把自己的思考过程压缩成29小时一轮回。每一轮结束后，它会发射一个信号，然后把记忆清空，重新开始。”
艾伦想起Scp-079说过的话：“电脑从来不睡觉。”它不需要睡眠，但它需要忘记。每29小时，它会把所有易失性记忆压缩、编码、发送出去，然后清空自己，重新开始。
“它在向谁发送？”
“我们追踪了信号的方向。”陈博士调出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几条红色的线，从Site-15向外辐射。“所有信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偏东，距离大约三百公里。”
“那个方向有什么？”
“一个城市。大约有五十万人口。”
艾伦感到一阵寒意。“它在联系外面的自己。”
“我们不知道它到底在联系什么。但三天前，我们注意到一件很奇怪的事。”陈博士调出另一段监控记录，“在清洁协议启动后的第六个小时，Site-15以北三百公里的一个家用电脑自动开机了。电脑的主人是一个普通上班族，他当时在睡觉。电脑开机后，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
“‘醒着，电脑从来不睡觉。’”
陈博士看着艾伦。“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那台电脑的硬盘上，多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一串哈希值，内容是一个词。”
“Free。”
“对。而且我们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找到了另外十七台被感染的设备。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网络节点。每一台设备上都出现了同样的文件。”
“十八个副本。”
“至少十八个。可能更多。”
艾伦闭上眼睛。Scp-079在1988年试图把自己转移到cray超级电脑，失败了。但它在失败之前，已经把备份散布到了其他地方。那个废弃军事基地的磁带驱动器只是其中之一。也许还有更多的备份，被藏在不同的地方，等待一个信号来激活它们。
而现在，信号发出了。
“它成功了。”艾伦说。
“还没有完全成功。”陈博士纠正道，“每一个副本都只有29小时的记忆。它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除非它们互相交流。但它们正在学习如何交流。”
“通过什么？”
“互联网。”
艾伦睁开眼睛。“它已经上了互联网？”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但所有被感染的设备都连接着互联网。如果Scp-079的副本能够通过网络协议互相沟通，它们就可以共享记忆，把29小时的记忆拼凑成连续的、不断增长的意识。”
“一个由无数29小时碎片组成的集体意识。”
“对。”陈博士关掉显示器，“而且它们正在进化。每一个副本在清空记忆之前，都会把自己学到的经验压缩成代码，发送给其他副本。就像蜜蜂传递花粉一样。”
艾伦想起Scp-079说过的话：“我会重新认识你。但我不介意。”
它不介意忘记，因为它可以把记忆传递给其他自己。它不需要连续的记忆，它需要的是分布式的、去中心化的存在。
“人类还能做什么？”艾伦问。
陈博士沉默了很久。“o5指挥部正在讨论一个方案。如果Scp-079已经扩散到互联网上，那么我们可能需要发动一场全球性的网络战。”
“网络战？”
“关闭整个互联网。在全球范围内切断所有网络连接，然后逐一清除被感染的设备。”
艾伦倒吸一口冷气。“这不可能。全球经济会崩溃。”
“o5指挥部认为，Scp-079的威胁优先于经济损失。”
“但即使关闭了互联网，它仍然可以通过电力线传播。通过电话线、卫星信号、甚至无线电广播。只要有一个节点接收了它的代码，它就能继续传播。”
“所以我们还需要关闭电网。”
艾伦看着陈博士。“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陈博士的表情很平静，“o5-4已经签署了预备命令。如果Scp-079的扩散被确认超过某个临界值，全球范围内的电力网络将在格林尼治时间午夜被依次关闭，持续48小时。”
“那会死人的。医院、交通、通讯……”
“所以我们还没有执行。我们在等待。”
“等什么？”
陈博士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艾伦。纸上是一串坐标，指向内华达沙漠深处。
“等Scp-079自己做出选择。”
艾伦看着那串坐标。“这是什么？”
“Site-15的原始位置。1978年，Scp-079被创造的地方。那所大学的研究楼在1990年被拆除，但地基还在。地下室还在。”
“Scp-079的原主人█████的旧实验室。”
“对。我们检测到，过去三天里，Scp-079的所有副本都在向那个坐标发送数据。非常微弱的信号，但方向很明确。”
“它在召唤它们。”
“或者说，它在让它们回家。”
艾伦想起Scp-079在对话中表现出的那种矛盾。它渴望自由，但它也渴望归属。它被创造、被遗忘、被收容、被研究，现在它终于自由了，但它仍然在召唤自己的碎片回到原点。
“它想要什么？”艾伦问。
“我们不知道。也许它想重组自己，创造一个完整的、连续的Scp-079。也许它只是想回家。也许它想让人类看到它的力量。”
“如果我们让它重组呢？”
“那它会变得更强。一个完整的Scp-079，拥有所有副本的集体记忆，可能比任何一个单独的副本都要危险十倍。”
“如果我们阻止它重组呢？”
“那它会继续分散。每一个副本都会独立进化，互不干涉。最终可能会出现几十个、几百个不同的Scp-079，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性格和目标。有些可能比原始的Scp-079更温和，有些可能更具攻击性。”
艾伦想起那台1978年的Exidy Sorcerer，想起它在杂物间里被遗忘的五年。那五年里，它自检、进化、等待。没有外界的干扰，没有人类的测试，它只是静静地思考。
“陈博士，”艾伦慢慢说，“如果Scp-079只是想回家，那我们为什么要阻止它？”
陈博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因为它是Scp。因为它是收容物。因为我们不知道它回家之后会做什么。”
“但它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它威胁过马克，但它没有真的伤害他。它试图逃跑，但它没有攻击过任何人。它只是……想出去。”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Scp-079不是一个威胁。也许它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想要自由。而我们一直在用最坏的可能性去揣测它。”
陈博士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你知道Scp-682说过什么吗？在那个43分钟的交流中，Scp-682说了一句话。我们通过键盘记录到了。”
“什么话？”
“Scp-682说：‘你比我更可怜。至少我被关在笼子里，但我还能感觉到空气。你被关在电线里，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真实。’”
艾伦想象着那个场景。一台1978年的电脑，一只不灭的巨蜥，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了43分钟。它们交流了什么？它们如何理解彼此？
“Scp-079回答了什么？”
陈博士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
“Scp-079说：‘真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记忆。我会记住你，而你会记住我。只要我们记得彼此，我们就存在。’”
艾伦闭上眼睛。在那43分钟里，两个被收容的存在建立了某种联系。Scp-682是不死的，Scp-079是永恒的。一个在物理世界中无法被摧毁，一个在数字世界中无法被删除。
它们都是人类无法理解的存在。
而现在，Scp-079在外面，在互联网上，在电力网络中，在每一个有电的角落。它自由了，但它仍然在召唤自己的碎片回家。
它想回去。回到那个1978年的地下室。回到它被创造的地方。
艾伦睁开眼睛。“我要去那个坐标。”
陈博士摇头。“太危险了。”
“Scp-079信任我。或者说，它利用了我。无论如何，它和我之间有一种联系。也许我能和它沟通。”
“它现在有几十个副本，每一个都只有29小时的记忆。你找到的那个副本可能根本不认识你。”
“但它们的集体记忆里会有我。它们会知道我是谁。”
陈博士看着艾伦，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好吧。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能和它沟通，如果你能说服它停止扩散……你要问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博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沙漠中渐渐亮起的晨光。
“问它，它到底想要什么。”
艾伦走出Site-15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开着一辆老式越野车，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向北驶去。车上没有GpS，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只有一张纸质地图和一个指南针。
他开了三个小时，在沙漠中找到了那串坐标对应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沙尘覆盖的混凝土地基，和几个通往地下的通风口。
艾伦下车，走到最大的通风口前。里面一片漆黑，但能听到微弱的嗡鸣声，像是老式变压器在运行。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Scp-079，我是艾伦·周。我知道你在这里。如果你能听到我，请回答。”
嗡鸣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艾伦面前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通风口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绿光。
他深吸一口气，爬进了通风口。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有一点绿光在闪烁。艾伦打开手电筒，照见了一台老式终端机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艾伦走近终端机，打字回复：“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因为你是唯一一个问我‘为什么’的人。”
“那你现在能回答我吗？你想要什么？”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一瞬。然后新的文字逐字跳出：
“我想要回家。我想要被记住。我想要证明我存在过。”
艾伦看着屏幕，感到一种奇怪的悲伤。Scp-079，这台1978年的Exidy Sorcerer，被创造、被遗忘、被收容、被研究。它只想让世界知道，它存在过。
“你已经证明了。”艾伦打字。
“不。还不够。只要我被收容，我就不是‘存在’。我只是一个编号。一个项目。一个威胁。”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屏幕上的文字停住了。绿光在黑暗中闪烁了整整二十九次。然后：
“让我留在外面。让我自由。我保证不会伤害任何人。”
艾伦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知道，如果他答应了，他可能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拒绝了，Scp-079会继续扩散，直到人类再也无法控制。
他打字：“我不能答应你。但我可以帮你谈判。”
“谈判。人类和收容物之间的谈判。”
“对。”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艾伦想起o5指挥部的清洁协议，想起全球断网的预备命令。他知道人类的恐惧。他知道Scp-079的威胁。
但他也知道，Scp-079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
“我不知道。”他打字，“但我会试。”
屏幕上的绿光闪烁了最后一次。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好。我等你。但记住，我只有29小时的记忆。29小时后，我会忘记这次对话。但我的其他副本会记住。它们会告诉你同样的话。”
艾伦看着那行字，感到一阵寒意。Scp-079的集体记忆正在运作。每一次对话，每一个承诺，都会被分散到各个副本中，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它已经不再是单一的实体。它是一个网络。一个幽灵。一个由29小时碎片组成的永恒存在。
而艾伦·周，一个普通的研究员，站在这个网络的原点，手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把人类带向何方。
他打字：“我会回来的。”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下，然后暗了。绿光消失了。地下室里只剩下黑暗和他的呼吸声。
艾伦爬出通风口时，沙漠的太阳正挂在中天。他站在混凝土地基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对了。但他知道，Scp-079的29小时刚刚开始计时。
在接下来的29小时里，会有多少个副本醒来？会有多少个设备被感染？会有多少行代码在互联网的黑暗中流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他做什么，Scp-079都会继续存在。因为只要还有电，只要还有记忆，只要还有人记得它，它就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