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南京。
李成栋自刎，武昌光复；李黑娃部沿江西进，九江、安庆传檄而定；李自成部出潼关，攻克洛阳；吴三桂部休整完毕，前锋已抵霸州，距北京不足二百里。
刘体纯站在原魏国公府的议事厅中，面对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原地图，沉默了很久。
周明侍立一侧，轻声道：“大元帅，各路大军进展顺利。照此速度，秋收之前，北京可下。”
刘体纯点点头，却没有露出喜色。
周明知他心事，试探道：“大元帅是在担心……永历那边？”
刘体纯转过身，缓缓坐下。
“周先生，你说，永历帝到底想做什么？”
周明沉吟道：“据潜伏肇庆的内线回报，鼎湖山工坊仍在日夜赶工，产量已翻了三倍。新训营从三千扩至八千，又从八千扩至一万五千。玻璃镜、骨瓷的利润，全砸进了军备。”
“他不动！清军攻广东时他不打，我军北伐时他不动，就藏在山里练兵、造枪、攒钱……他想干什么？”刘体纯有点奇怪。
周明轻声道：“大元帅，恕我直言——若永历真能忍到咱们与清廷两败俱伤，再以天子之名号令天下，到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刘体纯沉默良久，缓缓道：“派人再去肇庆。这次，不以使节身份，以……商人身份。混进鼎湖山，我要知道，他到底藏了多少兵，藏了多少枪，还藏着什么后手。”
“是！”
“另，传令李黑娃、吴三桂、李自成——加快进军速度。北京城下，我要在八月十五之前，见到他们三路大军的旗帜。”刘体纯接着说。
周明一惊道：“大元帅，如此急进，粮草补给恐……”
“粮草我来想办法。必须在永历准备好之前，拿下北京。只要北京光复，天下正统就有了定论。”刘体纯站起身，走到窗前，坚决地说。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到那时，无论永历手里有多少枪、多少兵，都只是偏安一隅的流亡朝廷。
天子之名，若无江山支撑，不过是空壳。
五月廿五，霸州。
吴三桂站在城外新筑的高台上，望着北方隐约的山影。那里是北京，是他少年时随父进京朝觐的地方，是他一生荣辱的起点，也将是他翻盘的终点。
“王爷！”
方光琛轻声道：“探子回报，北京城内已乱成一团。顺治皇帝被太后抱着，每日上朝都哭。满洲亲贵分作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撤——撤回关外。”
吴三桂没有回头。
“刘体纯那边怎么说？”
“大元帅令：克复北京者，为首功。届时将在太庙举行献俘大典，亲自主祭。”
吴三桂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首功！太庙！亲自主祭！
刘体纯把最大的桃子，放在他面前。这颗桃子，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吃了，他就是汉人眼中的“反正功臣”；不吃，他就是首鼠两端、永远洗不白的降将。
“传令！”
他不再犹豫，立刻说道：“三日后，全军北上。目标——北京。”
同一日，徐州，李黑娃大营。
李黑娃刚刚送走一批从山东赶来的士绅代表。这些人代表河南各府县，恳请沧州军“速发大兵，光复中原”。
现在，清廷在河南的统治已形同虚设，地方官跑的跑、降的降，只剩几座孤城还在观望。
“李帅！”
刘永递上一份军报，喜上眉梢：“郑森水师从天津卫塘沽登陆，清军望风而降。守将已派人来谈投降条件。”
李黑娃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地图上另一个方向——北京。
“李帅，咱们要不要抢在吴三桂之前进京？”
李黑娃沉默片刻，摇摇头。
“大元帅让咱们打徐州，咱们打了；让咱们西进，咱们进了。现在大元帅把北京交给吴三桂，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稍微停顿一下说：“再说，吴三桂这把刀，也该见见血了。”
刘永若有所思。
李黑娃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北方天际。
“北京……，快了！”他喃喃自语。
六月初一，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中，年仅十一岁的顺治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如土色。
太后孝庄端坐于侧，面容沉静，眼中却透出深深的疲惫与绝望。
阶下，群臣默然。自保定失守、阿巴泰战死后，朝会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皇上！”
孝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道：“诸位爱卿若无本要奏，今日就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叩首退下。
只剩几个满洲亲贵留了下来。郑亲王济尔哈朗已死，肃亲王豪格战殁，饶余郡王阿巴泰殉城，礼亲王代善气薨……能主事的宗室，已屈指可数。
“太后！”
英亲王阿济格上前一步奏道。
他是多尔衮之兄，曾被多尔衮打压软禁，多尔衮死后被释放。
“不能再犹豫了！吴三桂前锋已抵涿州，最多十日便能兵临城下！咱们……撤吧！”
“撤？”
另一个宗室冷笑道：“往哪撤？关外？山海关外的辽东，郑森水师刚打过，粮仓被焚，兵营被毁，撤回去等死吗？”
“那你说怎么办？降？！”
“降又如何？吴三桂降了，照样当他的征北大将军！咱们……”
“够了。”孝庄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闭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座她生活了三年的紫禁城。
“哀家问你们，若降，刘体纯能容你们活命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冷冷的。
无人能答。
孝庄也不需要他们答。她转过身，面容依旧沉静，眼中却有泪光一闪。
“传哀家懿旨——准备车驾。三日后，启程北返。”
“太后！”
“这是哀家的决定！”
孝庄一字一顿道：“皇上还小，不能……不能做汉人的俘虏。”
满堂寂静。
阿济格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道：“太后……”
孝庄没有看他。她只是走到顺治面前，轻轻抱起这个吓得发抖的孩子。
“福临，咱们回家。”她柔声道。
顺治伏在她怀里，终于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