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情况,吴三桂都知道。
十二天来,他看得清清楚楚:保定城外掘了五道壕沟,宽四丈、深三丈,沟底布满竹签。壕沟之后是矮墙、拒马、鹿角,层层叠叠。城墙下每隔十五步设一座碉堡,碉堡开射击孔,里面藏着清军最精锐的火枪手。
更可怕的是火炮。一声巨响过后,呼啸而过的炮弹如同死神镰刀一般,带出一条血沟。
清军的红衣大炮虽然笨重、射速慢,但威力仍在。沧州军支援他的五十门后膛炮运抵前,三藩军的火炮根本压不住城头火力。
头五天的攻城,一大半兄弟是死在清军炮口下。
“王爷,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胡守亮策马过来,满脸硝烟。
“讲。”吴三桂点点头。
“咱们……被刘体纯当刀使了。”
胡守亮脸上满是愤懑,压低声音道:“北伐三路,东路李黑娃打徐州,西路李自成打陕西,都选的是侧翼。可咱们这一路,打的是保定——京师南大门!
阿巴泰是什么人?太祖第七子,满洲宿将,多尔衮死后,他是清廷最后的顶梁柱!刘体纯让咱们十几万人填这个无底洞,等咱们打残了,正好削藩!”
吴三桂沉默,脸色也不好看。
“王爷!”
胡守亮急道:“咱们三藩的兵,死一个少一个!打光了,刘体纯正好卸磨杀驴!此战无论胜负,咱们都是输家!”
“够了!”吴三桂声音低沉,却让胡守亮一凛。
他没有回头,仍望着保定城。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以为本王愿意拿弟兄们的命来换战功?”吴三桂斥道。
胡守亮语塞,但仍然是满脸的不甘。
吴三桂闭上眼,内心深处波澜起伏,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十二天来,他无数次在夜里惊醒,梦见那些攻城的士兵,梦见他亲自招降的绿营旧部,在城下被炮弹撕成碎片。
他梦见山海关,梦见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抉择,梦见崇祯皇帝吊死煤山的那一日……
他已经是天下唾骂的汉奸,不能再当临阵退缩的懦夫。
“方先生,刘大元帅那边,可有回复?”他睁眼,轻声问道。
方光琛摇头道:“李黑娃部正在猛攻徐州,李自成已破潼关,大元帅主力正沿江西进。前线一切,全权由王爷处置。”
吴三桂点点头,意料之中。这一切要靠他自己掌握了!
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传令!”他忽然道。
众将屏息,凝神聆听。
“暂停攻城三日。各部收拢伤亡,清点弹药,加固营垒。”
胡守亮大喜道:“王爷英明!”
“但是……,三日后,本王要亲自上阵。”吴三桂语气转冷,带着寒气。
“王爷!”众将急道。
“不必劝!保定必须拿下。不是为刘体纯,是为三藩十几万弟兄——咱们已经反了清,不能再当逃兵。打不下保定,咱们就永远被挡在京师门外;打下来,北京就在眼前!”吴三桂打断他,坚定的说。
他已经想明白了,这是刘体纯留给他的一条生路,纵然是刀山火海,也必须闯过去。
他环顾众人,停了停,低声道:“本王戎马一生,从未真正赢过。山海关是借兵,追李闯是欺弱,唯有这一仗……”
他没有说完,但众将都懂了。
唯有这一仗,是为自己打的。
保定城头,饶余郡王阿巴泰立于箭楼最高处,冷眼看着城外偃旗息鼓的敌营。
他五十八岁,须发已白,却仍腰杆笔直。作为太祖努尔哈赤第七子,他历经三代,战功赫赫——征朝鲜,伐蒙古,破明军于山海关外。
刘体纯崛起于山东,是他一直死死守住了京城侧翼。
如今,他是清廷最后一位能战的老王。
“王爷!”
副将图尔格大步登楼,甲胄铿锵,兴奋的说道:“吴三桂撤兵了。”
“不是撤!是休整。三日后还会再来。”阿巴泰没有回头,平静的说。
图尔格咬牙道:“这狗汉贼,降了又反,反复无常!待击溃之日,末将要亲手砍下他的狗头!”
阿巴泰没有应声。他只是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敌营,良久,忽然问:“图尔格,咱们还能守几日?”
图尔格一愣。他是巴图鲁,只懂冲锋陷阵,从不算这个。
但他还是老实答道:“火药尚足,粮草可支四十日。城防工事虽损毁严重,但弟兄们还能撑。”
“四十日……,四十日后呢?”阿巴泰又问道。
图尔格不知如何作答。
阿巴泰也不需要他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保定是孤城。多尔衮已死,豪格死守徐州,多铎疯癫,代善气薨,北京朝廷已陷入内乱,根本无力发兵来援。
他这三万人,是大清在直隶最后的屏障。守住了,京师还能苟延残喘;守不住,北京门户洞开。
“传令!从即日起,每日只发两餐,将士口粮减半。省下的粮,存着。”阿巴泰转身吩咐道。
“王爷!弟兄们本就……”
“守城靠的是粮,不是士气!士气可以再鼓,粮没了,一天都撑不住。”阿巴泰打断他,声音平静如铁。
图尔格咬牙道:“嗻!”
“另,……”
阿巴泰眼睛转了转道:“城中的汉人男子,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部编入民夫队。运弹药,修工事,抬伤员。不从者……”
他没有说下去,眼睛里凶光一闪,望向城中那片黑压压的屋瓦。
图尔格心领神会,连忙点头道:“末将明白!”
当夜,保定城中哭声四起。
清军开始挨家挨户征发民夫。有人反抗,当场被拖走,再无声息。有人跪地哀求,军棍落下,皮开肉绽。年轻力壮的被绳索串成一列,押往城防工事;老人妇孺蜷缩在门后,战战兢兢。
城东一处破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死死抱着十七八岁的孙子,哭喊着:“军爷!军爷行行好!他爹去年就被征去修炮台,死在城头了!家里就剩这一根独苗了啊!”
领兵的是个汉军旗佐领,略一迟疑,身后已有满洲亲兵上前,一棍砸开老妇的手。
年轻人被拖出门时,回头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奶奶——”
喊声戛然而止。
老妇扑倒在门槛上,再没有起来。
远处城头,阿巴泰默默看着这一切,没有表情。
图尔格站在他身后,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夜色中,保定城像一头负伤的巨兽,在沉默中流着看不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