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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民国情渊绮梦 > 第482章 绝壁上的血色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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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硝烟混着毒气弹被引燃的焦臭,从通风口里滚滚涌出。陈生将苏瑶护在身下,灼热的空气擦着他的脊背刮过,军装布料发出“嗤啦”一声脆响,燎起一串水泡。

“陈生哥!”苏瑶急得去摸他的后背,指尖却被烫得缩了回来。

“没事。”陈生咬牙撑起身,将苏瑶从碎石堆里拉出来。两人刚站稳,就听见通风口另一侧传来的怒吼与厮杀声——是赵刚!

“走!”陈生捡起地上的驳壳枪,子弹已所剩无几,枪管烫得握不住。苏瑶从鹿皮袋里摸出块湿布递给他,自己则将最后几枚毒针扣在指间,跟着陈生朝声音来处冲去。

绕过一片被炸塌的山岩,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呼吸一滞。

赵刚背靠着一棵碗口粗的老松,双手被反绑在树干上,左腿小腿处插着半截刺刀,鲜血汩汩地往外淌。他面前,十余名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呈扇形围拢,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下巴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耳划到嘴角——正是沈敬之麾下头号打手,绰号“刀疤刘”的刘铁山。

林晚卿倒在离赵刚三丈远的乱石堆旁,玄色旗袍被血浸透了大半,不知是死是活。而松本雪穗则被两个汉子架着,头发散乱,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渗着血丝,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前方——

前方,沈敬之正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拭着一柄精致的勃朗宁手枪。他穿着藏青色长衫,外罩一件深灰色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笑得温和,可那笑意却像毒蛇的芯子,舔得人脊背发凉。

“沈敬之!”陈生嘶吼一声,举起驳壳枪。

“别动。”沈敬之头也不抬,枪口缓缓转向松本雪穗的太阳穴,“陈队长要是再往前一步,这位日本友人,就得先走一步了。”

苏瑶死死攥住陈生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臂的皮肉里。陈生手臂青筋暴起,驳壳枪的枪口在颤抖,却迟迟扣不下扳机。

“陈生!别管我们!”赵刚突然大吼,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起,“带苏瑶走!毁了毒气弹!任务完成了就走!”

“闭嘴!”刘铁山一枪托砸在赵刚腹部,赵刚闷哼一声,疼得弓起身子,却硬是没喊出声。

沈敬之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生脸上,笑容更深了:“陈队长,久仰大名。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难怪能得秦晚青睐,还能让苏大小姐死心塌地跟着你在这深山老林里吃苦。”

“少废话。”陈生声音嘶哑,“放人。”

“放人?”沈敬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轻摇头,“陈队长,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你的人在我手里,你的退路被周炳坤的保安团堵死了,你的援兵秦晚被我的人拖在正门脱不开身——你凭什么让我放人?”

他顿了顿,缓步走到松本雪穗面前,用枪管挑起她的下巴:“更何况,我手里还有这位松本小姐。她可是岩井诚的得意门生,特高课的精英,要是死在这里,岩井诚那边,我可不好交代。”

松本雪穗浑身一颤,眼泪顺着肿胀的脸颊滑落:“沈先生,我弟弟……”

“放心,你弟弟好得很。”沈敬之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残忍至极,“只要你好生配合,事成之后,我自然会放你们姐弟团圆。可你要是敢耍花样——”他手指一勾,扳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你弟弟就得去黄泉路上等你了。”

松本雪穗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陈生看着这一幕,心头那股火几乎要烧穿胸膛。他知道沈敬之在玩心理战,在一点点磨掉他们的意志,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刚和林晚卿死,更不能让松本雪穗因为救他们而丢了性命。

“你想要什么?”陈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敬之笑了,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笑:“很简单。第一,我要青龙洞剩下的那批军火藏匿地点——秦晚上个月从日本人手里劫走的那批德式装备,我知道就藏在青龙山某处,只有你和赵刚知道具体位置。第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瑶,“我要苏大小姐跟我走一趟。”

“休想!”陈生几乎是吼出来的,将苏瑶护得更紧。

苏瑶却轻轻拉开他的手,从陈生身后走了出来。她个子不高,站在一群虎狼般的汉子面前显得格外单薄,可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沈先生要我做什么?”

“苏小姐爽快。”沈敬之抚掌轻笑,“令尊苏文轩苏老先生,是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也是我们汪主席的座上宾。可惜啊,苏老先生似乎对‘和平建国’有些误解,上个月在《申报》上发了篇不合时宜的文章,惹得汪主席很不高兴。”

苏瑶脸色一白。父亲那篇揭露日伪勾结走私鸦片的文章她看过,为此父亲还特意写信嘱咐她在外小心,没想到竟成了沈敬之拿捏她的把柄。

“汪主席宽宏大量,不愿与苏老先生计较,只希望苏小姐能去南京小住几日,与令尊好生谈谈心,劝他老人家以大局为重。”沈敬之说得冠冕堂皇,可任谁都听得出话里的威胁——这是要拿苏瑶当人质,逼苏文轩就范。

“沈敬之,你卑鄙!”陈生目眦欲裂。

“卑鄙?”沈敬之笑容渐冷,“陈队长,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谈什么卑鄙不卑鄙?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一炷香后,要么交出军火和苏瑶,要么——”他枪口一抬,对准赵刚的眉心,“我就先送赵队长上路,再把松本小姐交给岩井诚,告诉他,是她勾结抗日分子,炸了青龙洞的毒气弹。”

“你!”陈生浑身发抖,驳壳枪的枪口死死对准沈敬之,可手指却像冻住了一样,怎么也扣不下扳机。

一炷香的时间,在死寂的山谷里被拉得无比漫长。

苏瑶看着赵刚腿上的刺刀,看着林晚卿身下的血泊,看着松本雪穗绝望的泪眼,又抬头看向陈生——这个从小护着她、宠着她,说要带她回根据地过安稳日子的男人,此刻眼睛通红,下颌绷得死紧,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枝头将化未化的雪,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令人心悸。

“陈生哥。”她轻声开口,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拽着他衣角讨糖吃时那样,“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你带我去看庙会,给我买的那串糖葫芦吗?”

陈生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记得。”他哑着嗓子说,“你吃了一半,另一半非要留给我,结果天热,糖化了,粘得满手都是,你气得直哭,我哄了你一下午。”

苏瑶眼眶红了,却还在笑:“后来你答应我,每年庙会都给我买糖葫芦,要最大最红的那串。”

“嗯,我答应你。”陈生喉咙发哽。

“那你今年还没给我买呢。”苏瑶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泪,转身面向沈敬之,声音突然变得清亮而坚定,“沈先生,我跟你走。但你要先放了赵刚哥和林小姐,还有松本雪穗。军火的位置,等我们安全离开青龙山,我自会告诉你。”

“苏瑶!”陈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不能去!你知不知道去了南京会是什么下场?!沈敬之不会放过你,汪精卫更不会!他们会拿你要挟你父亲,逼他当汉奸,逼他出卖同胞!你会生不如死!”

“我知道。”苏瑶转头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可嘴角却还挂着笑,“可如果我不去,赵刚哥现在就会死,林小姐会死,松本雪穗会死,你也会死。陈生哥,你教过我,在战场上,要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胜利。用我一个人,换你们所有人的命,值了。”

“不值!”陈生几乎是吼出来的,将她死死抱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苏瑶,你听着,我不准你去!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绝不会把你交给沈敬之!”

“可我想让你活。”苏瑶伏在他肩头,眼泪浸透了他军装的布料,“陈生哥,我想让你活着回根据地,想让你住暖烘烘的土炕,想吃大娘蒸的玉米面窝窝头,想每年庙会都吃你买的糖葫芦……你要活着,替我活着,替所有牺牲的弟兄们活着。”

陈生浑身剧颤,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沈敬之冷眼看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还真是感人肺腑。可惜,苏小姐,你的条件我不能全答应。赵刚和林晚卿可以放,但松本雪穗必须留下——她是日本人,我总得给岩井诚一个交代。至于你,等到了南京,我自然会让你和令尊团聚。”

“不行!”苏瑶猛地抬头,“松本雪穗是为了救我们才暴露的,你不能把她交给岩井诚!她会死的!”

“那与我何干?”沈敬之轻飘飘一句话,将苏瑶所有的坚持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林晚卿突然动了一下。

她艰难地抬起头,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糊住了半边视线,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住沈敬之:“沈敬之……你放了松本雪穗……我告诉你……军火在哪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敬之挑眉:“林小姐知道军火的下落?”

“我……我当然知道……”林晚卿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秦晚劫军火那晚……我也在……我亲眼看见……他们把军火藏在了……青龙山北坡的……狐狸洞里……”

陈生心头一震。狐狸洞是真的,可军火根本不在那里!那是他们设下的一个诱饵,专门用来钓内奸的!林晚卿为什么要这么说?

沈敬之眯起眼,显然也在怀疑:“林小姐,你可别骗我。若是让我发现你说谎,后果你知道。”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林晚卿惨然一笑,看向陈生,眼里闪过一丝决绝,“陈生……带苏瑶走……别管我……”

陈生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要牺牲自己,拖住沈敬之,给他们创造逃跑的机会!

“不……”他刚要开口,林晚卿却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林小姐!”苏瑶惊呼。

沈敬之脸色微变,朝刘铁山使了个眼色。刘铁山会意,快步走到林晚卿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回头道:“沈先生,伤得很重,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沈敬之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好,既然林小姐这么有诚意,那我就信你一次。刘铁山,你带两个人,押着林晚卿去狐狸洞。若是真找到军火,立刻发信号。若是她敢耍花样——”他瞥了林晚卿一眼,“就地格杀。”

“是!”刘铁山应下,粗鲁地将林晚卿从地上拖起来。

林晚卿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却硬是撑着没吭声,只深深看了陈生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未竟之言,有遗憾,有不甘,有解脱,还有一丝……陈生看不懂的情绪。

“至于松本雪穗,”沈敬之转向苏瑶,“我可以暂时不交给岩井诚,但也不能放。等我拿到军火,自然会放了她。苏小姐,这个条件,你可满意?”

苏瑶咬着唇,看向陈生。

陈生知道,这已经是沈敬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再僵持下去,赵刚和林晚卿都得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冰:“好,我答应。但你要先放了赵刚。”

“可以。”沈敬之爽快地挥挥手。

刘铁山割断赵刚手腕上的绳子,赵刚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左腿的刺刀还插在小腿上,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他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陈生身边,低声道:“陈生,不能把苏瑶交出去……”

“我知道。”陈生打断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一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带苏瑶从西侧的断崖爬下去,秦晚在山下接应。”

“那你呢?”

“我留下。”陈生看着沈敬之,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有些账,得算清楚。”

赵刚还想说什么,苏瑶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小姑娘的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赵刚哥,你信陈生哥。”

赵刚看着苏瑶通红的眼眶,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最终重重点头。

沈敬之将三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并不戳破,只慢悠悠道:“陈队长,我劝你别动什么歪心思。周炳坤的三百保安团已经把青龙山围得像铁桶一样,你们插翅也难飞。乖乖交出苏瑶,我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陈生没理他,只低头看着苏瑶,抬手抚了抚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苏瑶,怕不怕?”

“怕。”苏瑶老实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跟你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陈生眼眶一热,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等我回来,一定回来接你。到时候,我们去根据地,我给你买糖葫芦,买最大的那串。”

“嗯。”苏瑶用力点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沈敬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挥了挥手,两名黑衣汉子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瑶的胳膊。

“苏瑶!”陈生下意识想上前,却被赵刚死死拉住。

苏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是要把他刻进骨子里。然后她转过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沈敬之,走向那个未知的、黑暗的未来。

沈敬之满意地笑了,朝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陈队长,赵队长,请吧。希望你们能遵守承诺,不要耍什么花样。否则——”他枪口一转,对准松本雪穗的后心,“这位日本友人,可就要因你们而死了。”

陈生最后看了一眼苏瑶的背影,咬牙转身,扶着赵刚,朝着西侧的断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被刘铁山押走的林晚卿袖中,一枚小巧的铜哨滑入掌心。她指尖微动,吹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哨音,那哨音混在山风里,几乎微不可闻。

断崖下,秦晚带着仅剩的七八名游击队员,正焦急地等待着。听见哨音,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准备行动。”

与此同时,南京,汪伪政府办公厅

岩井诚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瓷器与红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穿着笔挺的日军军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敬之到底在搞什么鬼?青龙洞的毒气弹被炸,松本雪穗下落不明,陈生和秦晚跑了,苏瑶也没抓到——这就是他给我的交代?”

站在他面前的副官小林一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将军,”站在窗边的一名年轻男子突然开口,声音温润,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口音,“沈敬之此人,野心太大,不好控制。他这次看似是帮我们围剿抗日分子,实则借我们的手铲除异己,还想把苏文轩的女儿捏在手里,逼苏文轩就范,吞了苏家在江浙的产业。”

岩井诚转头看向他:“顾先生有何高见?”

男子转过身,灯光照亮他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俊秀,眉眼温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中山装,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深邃得望不见底,仿佛蕴着化不开的浓墨。

顾清明,汪伪政府新任机要秘书,也是岩井诚最倚重的“中国朋友”。

“高见谈不上,只是些粗浅的想法。”顾清明缓步走到岩井诚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沈敬之想要的,无非是权、钱、势。我们不妨给他,但要用我们的方式给。”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眉眼与苏瑶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成熟妩媚,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这是?”岩井诚眯起眼。

“苏瑶的姐姐,苏玥。”顾清明微微一笑,“三年前留学日本,就读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院,去年秘密加入日本共产党,化名‘红梅’,目前在上海圣玛利亚医院做外科医生,暗中为中共地下党传递情报,救治伤员。”

岩井诚瞳孔骤缩:“你是说……”

“沈敬之不是想要苏家的产业吗?我们就把苏玥‘送’给他。”顾清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冰冷的杀意,“让他去跟苏玥周旋,去跟中共地下党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一举拿下苏家产业,顺便——”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寒光,“把中共在上海的地下网络,连根拔起。”

岩井诚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突然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顾清明的肩膀:“顾先生,你不愧是我的‘智囊’。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派人去上海,把苏玥‘请’来南京!”

“是。”顾清明颔首,转身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他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走廊惨白的灯光,也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窗外,南京城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叹息,落在民国二十六年的初冬。

而这场棋局,才刚刚摆开第一枚棋子。

青龙山西侧断崖

陈生和赵刚趴在崖边的乱石堆后,看着下方蜿蜒的山道。秦晚带着七八名游击队员潜伏在道旁的灌木丛里,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豹。

“陈生,你真的要把苏瑶交给沈敬之?”赵刚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陈生。

陈生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那是苏瑶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表壳上还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平安。他摩挲着那两个字,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我不会把苏瑶交给任何人。”他合上怀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赵刚,你腿伤了,留在这里接应。我去把苏瑶抢回来。”

“你疯了?!”赵刚一把抓住他,“沈敬之身边至少有三四十号人,还有周炳坤的保安团!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就死。”陈生掰开他的手,眼神平静得可怕,“但不能让苏瑶死。”

赵刚还要再劝,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两人猛地抬头,只见山道上,秦晚带着游击队员如同猛虎出闸,扑向押送林晚卿的刘铁山等人。子弹在夜空中划出刺目的光痕,手榴弹的爆炸声震得山石簌簌滚落。

“是秦晚!”赵刚又惊又喜。

陈生却眉头紧锁——秦晚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这不像她的作风!

果然,枪声很快引来了更多的敌人。从青龙洞方向涌出大批黑衣汉子,为首的正是一身长衫的沈敬之。他身边,苏瑶被两名汉子架着,嘴被布条堵住,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战局。

“秦晚!你果然来了!”沈敬之朗声大笑,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我等你很久了!”

秦晚一枪撂倒一名黑衣汉子,双枪在手中翻飞,枪声如爆豆:“沈敬之,放了苏瑶和林晚卿,我留你全尸!”

“就凭你?”沈敬之嗤笑,抬手一挥,“给我拿下!要活的!”

黑衣汉子们如潮水般涌上,秦晚带着游击队员边打边退,很快被逼到一处山坳里,三面环山,退路被堵死。

陈生看得心急如焚,正要冲下去,赵刚却突然按住他:“等等!你看那边!”

陈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坳另一侧的密林里,突然闪出数十道身影——灰布军装,绑腿布鞋,背着汉阳造,动作矫健,战术娴熟,一出现就朝沈敬之的人马侧翼猛攻!

是八路军!是他们的援兵!

“是老周!”赵刚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冀东军分区独立团的老周!他们来了!”

陈生心头一热,眼眶瞬间红了。他认得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身影——周卫国,冀东军分区独立团团长,他的老上级,也是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大哥!

“弟兄们!跟我冲!救出秦队长!”周卫国粗犷的吼声响彻山谷。

战局瞬间逆转。沈敬之的人马被八路军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大乱。沈敬之脸色铁青,一把抓住苏瑶的胳膊,厉声道:“撤!往北撤!”

“想跑?没那么容易!”秦晚娇叱一声,双枪连发,逼得沈敬之身边的护卫连连后退。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被刘铁山押着的林晚卿突然动了。她手腕一翻,那枚铜哨滑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响!

哨音响起的刹那,押着她的两名汉子突然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地打滚——他们的眼睛被林晚卿袖中射出的毒针刺瞎了!

林晚卿趁机挣脱,扑向不远处的苏瑶,一把扯掉她嘴里的布条,拉着她就往八路军的方向跑!

“拦住她们!”沈敬之暴怒,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擦着苏瑶的肩膀飞过,带出一道血痕。苏瑶痛呼一声,脚下踉跄,林晚卿死死拽住她,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从旗袍暗袋里摸出一枚手雷,咬掉拉环,狠狠掷向追来的黑衣汉子!

“趴下!”

轰——!

手雷炸开,火光冲天。沈敬之被气浪掀翻在地,金丝眼镜摔得粉碎。他狼狈地爬起来,看着越跑越远的苏瑶和林晚卿,又看了看被八路军压着打的部下,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突然抬手,朝着苏瑶的后心开了一枪!

“苏瑶——!”

陈生撕心裂肺的吼声响彻山谷。

子弹撕裂空气,呼啸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将苏瑶和林晚卿狠狠扑倒在地!

子弹射入那人的后背,溅起一蓬血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瑶被那人护在身下,温热的血滴在她脸上,她呆呆地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松本雪穗。

这个日本女子,这个曾经的特高课特务,这个为了救弟弟被迫卷入这场生死博弈的可怜人,在最后一刻,用身体为她们挡下了那颗致命的子弹。

“松本……小姐……”苏瑶的声音在颤抖。

松本雪穗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用生涩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告、告诉……我弟弟……姐姐……不是……汉奸……”

话音未落,她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嘴角那抹笑,却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雪穗——!!!”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远处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日军军服的年轻男子发疯似的冲进战场,手中军刀狂挥,砍倒两名拦路的黑衣汉子,扑到松本雪穗身边,将她抱进怀里,失声痛哭。

是松本拓。岩井诚扣押的人质,松本雪穗拼死也要救的弟弟。

原来他早就被岩井诚放了,一直悄悄跟在姐姐后面,却不敢现身,直到这一刻,亲眼看着姐姐死在眼前。

“姐姐……姐姐……”松本拓抱着姐姐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从小失去父母,与姐姐相依为命,被岩井诚培养成杀人的工具,却在最后一刻,眼睁睁看着姐姐为救中国人而死。

沈敬之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今天这场局,他已经输了。八路军来了援兵,苏瑶没抓到,松本雪穗死了,还多了个发了疯的松本拓。

“撤!”他当机立断,带着残部朝北侧密林仓皇逃窜。

秦晚和周卫国正要追,陈生却从断崖上一跃而下,嘶吼道:“别追了!救人!快救人!”

他冲到苏瑶身边,将她从松本雪穗身下抱出来,上下检查:“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苏瑶呆呆地看着松本雪穗的尸体,又看看抱着姐姐痛哭的松本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陈生哥……松本小姐她……她是为了救我……”

陈生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哽咽:“我知道……我知道……”

林晚卿从地上爬起来,后背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只走到松本拓身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松本拓猛地抬头,眼睛血红,军刀指向林晚卿:“滚开!你们这些支那人!都是你们害死了我姐姐!”

林晚卿没躲,只静静看着他,声音嘶哑却清晰:“你姐姐不是我们害死的,是岩井诚,是沈敬之,是这场该死的战争。她是为了赎罪,也是为了救你。你若是还有一点血性,就该拿起刀,去找真正的仇人,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我们这些同样失去亲人的人发疯。”

松本拓浑身剧震,军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抱着姐姐的尸体,嚎啕大哭,哭声中是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周卫国走过来,看了看松本雪穗的尸体,又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松本拓,叹了口气,对陈生道:“陈生,此地不宜久留。周炳坤的保安团马上就到,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陈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苏瑶肩上的伤,只是皮肉伤,不碍事。又看向林晚卿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必须立刻处理。

“秦晚,你带人处理弟兄们的遗体,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做好记号。赵刚,你腿伤了,我背你。周团长,麻烦你派两个人,帮忙抬一下林小姐和松本小姐的遗体。”

“松本小姐的遗体……”周卫国皱眉,“她是日本人,带回根据地,恐怕会引起非议。”

“她救了苏瑶,救了林晚卿,救了我们的同志。”陈生看着松本雪穗安详的睡颜,声音低沉而坚定,“她是我们的恩人,不是敌人。带回根据地,以抗日志士的规格,厚葬。”

周卫国深深看了陈生一眼,重重点头:“好,听你的。”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秦晚带人打扫战场,周卫国指挥八路军战士抬伤员、搬遗体。陈生将苏瑶交给一名女战士照顾,自己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松本雪穗的遗体抱起。

松本拓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我……我跟你们走。”

陈生看着他:“你想清楚了?跟我们走,你就是叛徒,日军不会放过你,特高课不会放过你,甚至你的同胞也会唾弃你。”

“我没有同胞了。”松本拓惨然一笑,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只有姐姐,现在姐姐也没了。我要报仇,为姐姐报仇,也为那些被岩井诚和沈敬之害死的人报仇。求你们……收下我。”

陈生与周卫国对视一眼,周卫国微微颔首。

“好。”陈生拍了拍松本拓的肩膀,“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同志,是我们的兄弟。”

松本拓用力点头,抹了把脸,站起身,从地上捡起那把军刀,双手捧着,递到陈生面前:“这个,交给你们。我用不上了。”

陈生接过军刀,入手沉重,刀柄上还刻着松本家的家纹。他将刀递给周卫国:“周团长,这把刀,将来或许有用。”

周卫国接过,仔细看了看,收进怀中。

远处传来保安团的吆喝声和脚步声,周炳坤的人马快到了。

“撤!”周卫国一声令下,众人迅速隐入密林,朝着根据地的方向撤离。

陈生背着赵刚,回头看了一眼青龙山。硝烟还未散尽,火光在夜色中明灭,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苏瑶走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陈生哥。”她突然小声开口。

“嗯?”

“我们会赢的,对吗?”

陈生握紧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用力点头:“会。一定会。”

夜色渐深,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在为逝者低泣。

而在他们身后,青龙山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人穿着灰布军装,脸上带着一道淡淡的伤疤,正是本该“牺牲”在青龙洞内的——周明远。

他手里捏着一枚小巧的铜哨,那是林晚卿“遗落”在现场的。哨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顾”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周明远盯着那枚铜哨看了许久,最终将它收入怀中,转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这枚铜哨,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远在南京的顾清明,此刻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棋局已开,棋子已落。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