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缠缠绵绵,一连下了三日,将芜湖城洗得清透温润。回春堂后院的药圃里,新抽的薄荷芽沾着雨珠,苏瑶正蹲在田垄间,指尖轻轻拂过嫩绿的叶片,将带着潮气的草药小心采下,放进竹编药篮里。
她左臂的刀伤还未痊愈,浅粉色的纱布从袖口露出一角,动作间难免有些迟缓。陈生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后,墨色长衫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却始终未曾挪动脚步,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风凉,别蹲太久。”陈生上前一步,将油纸伞往她头顶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便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伤口若是崩开,又要疼上好几天。”
苏瑶回头,弯起眼睛笑,眉眼间像盛着江南春日最软的光:“我没那么娇气,这点小伤早就能下地了。倒是你,后背的枪伤还没拆线,就天天跟着我跑,也不怕拉扯到伤口。”
她说着便站起身,伸手想去拂去陈生肩膀上的雨水,指尖刚碰到他微凉的衣料,就被他轻轻握住。陈生的手掌温热而宽厚,将她微凉的小手裹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细腻的肌肤,那是昨夜惊魂未定后,他最贪恋的温度。
“有你在身边,伤好得快。”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日在军火船上,你扑过来替我挡刀,后来又不顾危险拆炸弹,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
苏瑶心头一暖,顺势靠进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那是让她无比安心的味道。“我们是铁三角啊,你护我,我自然也要护你。”她仰起头,指尖轻轻触碰他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胡茬,“再说了,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苏州看茉莉花开,说话可要算话。”
“自然算话。”陈生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等这边的事稍作安顿,我们就回苏州,把伯父伯母接过来,再也不让他们受半点惊吓。”
两人依偎在油纸伞下,春雨绵绵,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粗声粗气的呼喊,才打破了这份温柔的静谧。
“陈先生!苏小姐!你们俩又在这儿腻歪呢!老魏那边来人了,说有要紧事商量!”
赵刚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刺刀,大跨步走进院子,一身粗布短打被雨水打湿,贴在结实的臂膀上,嗓门依旧洪亮,震得屋檐下的雨珠都簌簌往下掉。他看见两人相拥的模样,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俺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要不俺先在门外等着?”
苏瑶脸颊一红,连忙从陈生怀里退出来,低头整理着衣角,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陈生无奈地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别让老魏的人等急了。”
三人走进回春堂前堂,只见一个穿藏青色短褂、头戴斗笠的年轻汉子正坐在板凳上喝茶,看见陈生,立刻站起身,行了个隐蔽的地下党联络礼:“陈先生,我是老魏手下的小周,有紧急情报向您汇报。”
陈生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苏瑶端来一杯温热的草药茶递过去,动作轻柔:“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慢慢说。”
小周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脸色立刻凝重下来:“顾仰之和山本一郎被关押在芜湖地下党秘密据点后,一直闭口不言,我们审了三天,只问出军火计划的后半部分藏在南京的‘大和洋行’,可具体位置,两人都咬死了不说。”
赵刚一拍大腿,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两个狗汉奸!嘴还真硬!俺现在就去据点,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看他们说不说!”
“不可鲁莽。”陈生抬手拦住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顾仰之在芜湖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山本一郎又是日本驻皖南情报处的核心人物,两人都不是简单角色,硬审只会适得其反。更何况,松本樱至今还在逃,她背后的东京武士家族势力庞大,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两人被抓,说不定已经在暗中策划劫狱。”
提到松本樱,苏瑶的眼神暗了暗。那个身着白色和服、手持武士刀的日本女人,眼神冷冽如冰,身手狠辣,几次三番将他们逼入绝境,更是掳走她的父母,让她至今心有余悸。更让她不安的是,松本樱的智谋远超常人,上次的替身之计,至今想来都让人心惊。
“松本樱的身份,我们还没查清楚。”苏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医者的冷静,“只知道她是东京武士世家出身,可具体是哪个家族,在日本情报系统里担任什么职位,我们一无所知。这样一个对手潜伏在暗处,比顾仰之和山本一郎还要危险。”
陈生点了点头,苏瑶的心思细腻,总能想到他忽略的地方。他看向小周:“老魏有没有查到松本樱的踪迹?自寒山寺一战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小周摇了摇头,“我们把芜湖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的踪影。不过老魏推测,她大概率已经去了南京,大和洋行是日本在皖南的重要情报据点,她一定会去那里接应剩余的军火计划。”
南京。
陈生的指尖顿住,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那是一座笼罩在日军铁蹄下的古都,繁华之下暗流涌动,特务、汉奸、地下党、日本情报人员交织其中,步步惊心,远比芜湖、苏州更加危险。
“看来,我们必须去一趟南京了。”陈生抬眼,目光坚定,“军火计划事关皖南支队的生死存亡,绝不能落入日军手中。松本樱、顾仰之、山本一郎,这三条线,都要在南京做个了断。”
“俺跟你们一起去!”赵刚立刻站直身体,拍着胸脯保证,“南京那地方龙蛇混杂,俺力气大,能打能扛,保护陈先生和苏小姐绝对没问题!”
苏瑶也握紧了陈生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也去。我的医术能派上用场,而且南京的金陵医学院,我有几位旧识在那里任教,或许能帮我们打探到消息。”
陈生看着身边这两个最信任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青弋江码头相遇以来,他们三人并肩作战,历经生死,早已不是简单的战友,而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反手握住苏瑶的手,又拍了拍赵刚的肩膀:“好,我们铁三角,一起去南京。”
小周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陈生手中:“老魏早就料到你们会去南京,这是南京地下党的联络方式,接头地点在秦淮河畔的‘玲珑戏楼’,联络人代号‘玉玲珑’,是个戏子,身份隐蔽,很可靠。另外,老魏还说,南京最近来了一位新的国民党军统联络员,名叫陆晚卿,听说身手了得,智谋过人,一直在暗中追查日军军火线索,和我们地下党暂时处于合作状态,让你们多加留意。”
陆晚卿。
陈生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接过信封收好:“替我谢过老魏,我们收拾好行装,明日一早就出发前往南京。”
小周领命离去,堂内只剩下三人。赵刚看着陈生和苏瑶相握的手,嘿嘿一笑:“陈先生,苏小姐,你们俩先慢慢聊,俺去收拾行李,顺便买好去南京的船票!”说罢,便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两人独处的空间。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苏瑶靠在陈生肩头,轻声道:“南京那么危险,我有点担心。”
“我知道。”陈生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但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哪怕付出我的生命。瑶瑶,等这场战争结束,我们就找一个安静的小城,开一家小药铺,你治病救人,我读书写字,再也不问江湖事,好不好?”
“好。”苏瑶闭上眼睛,泪水悄悄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我等着那一天。”
一夜无眠,次日清晨,雨过天晴,江南的天空澄澈如洗。青弋江的晨雾早已散尽,码头上蒸汽轮船的汽笛再次鸣响,只是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不再是芜湖,而是暗流汹涌的南京。
三人换上了普通百姓的装束,陈生穿一身灰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像个游学的先生;苏瑶一身浅蓝色布裙,梳着简单的发髻,挎着药箱,温婉可人,如同寻常的医馆学徒;赵刚则依旧是粗布短打,扮作挑夫,扛着行李,憨厚朴实。
登船之时,陈生无意间瞥见码头角落,一个穿黑色旗袍、头戴宽檐礼帽的女人正倚着栏杆抽烟,身姿曼妙,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风情。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们三人,指尖的烟蒂轻轻一弹,落在水中,泛起一圈涟漪。
陈生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女人的眼神,太过锐利,绝非普通的烟柳女子。更让他在意的是,她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刀疤,那是常年握武士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是松本樱?
不可能,寒山寺一战,他明明看清了松本樱的样貌,眼前这个女人,容貌与松本樱截然不同,可那股冷冽的气质,却如出一辙。
“怎么了?”苏瑶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那个女人转身走进了人群,消失不见,“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陈生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疑虑,牵起苏瑶的手,“上船吧,船要开了。”
他没有告诉苏瑶心中的不安,不想让她徒增烦恼。可他不知道,这一抹转瞬即逝的黑影,将会在南京,给他们带来一场始料未及的浩劫。
轮船驶离码头,顺着长江一路向东,江面开阔,波光粼粼,两岸的江南风光缓缓后退。苏瑶靠在船舱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陈生坐在她身边,轻轻为她剥着橘子,将一瓣瓣饱满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尝尝,很甜。”
苏瑶张嘴吃下,橘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她笑着看向陈生:“你也吃。”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气氛温馨。赵刚坐在对面,啃着干粮,看着两人恩爱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陈先生,苏小姐,等打完了鬼子,你们可得赶紧成亲,到时候俺给你们当伴郎!”
苏瑶脸颊一红,轻轻捶了赵刚一下:“赵刚哥,你就会取笑我。”
陈生笑了笑,握住苏瑶的手,目光温柔:“赵刚说得对,等战争结束,我一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苏瑶的心跳骤然加速,抬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中满是甜蜜。
就在这时,船舱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个穿黑色短褂、腰别手枪的汉子闯了进来,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船舱里的乘客,嘴里骂骂咧咧:“都给我坐好了!我们老大要查票!谁敢乱动,别怪我们不客气!”
是江上的水匪。
赵刚立刻站起身,挡在陈生和苏瑶身前,握紧了藏在腰间的刺刀,眼神凶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强抢民女不成!”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嗤笑一声,目光落在苏瑶身上,眼神猥琐:“这小娘子长得可真标致,跟老子回去做压寨夫人,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说罢,便伸手想去抓苏瑶。
陈生冷眼站起身,将苏瑶护在身后,平日里温和的眼神此刻冷冽如冰,周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场。他虽身负枪伤,可常年在乱世中周旋,身上的气势绝非这些水匪能比。
“放手。”陈生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劝你们,最好立刻离开这艘船,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刀疤脸哈哈大笑,“老子在长江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兄弟们,给我打!”
几个水匪立刻冲了上来,赵刚怒吼一声,迎了上去,他身材高大,力气惊人,一拳便打翻一个水匪。陈生虽有伤在身,可身手依旧矫健,侧身躲过攻击,手肘狠狠撞在水匪的胸口,动作干脆利落。
苏瑶也没有慌乱,从药箱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术刀,这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武器,眼神冷静地盯着冲过来的水匪,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双方缠斗之际,船舱二楼突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声,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场:“住手。”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缓缓走下楼梯,正是陈生在码头看到的那个女人。她摘下宽檐礼帽,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却又带着一股杀伐果断的英气,正是小周提到的国民党军统联络员——陆晚卿。
她的腰间别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指尖轻轻敲击着枪柄,眼神扫过刀疤脸,冷声道:“长江航道如今由日军和汪伪政府管控,你们在这里闹事,是想引来日本宪兵队,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吗?”
刀疤脸看见陆晚卿,脸色瞬间变了,眼神中带着一丝畏惧:“你……你是陆小姐?”
“知道就好。”陆晚卿缓步走到刀疤脸面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管你们平时在江上怎么横行霸道,今天这艘船上,有我要保护的人,立刻滚,否则,我枪下不留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刀疤脸不敢多言,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下了船。
船舱内恢复平静,陆晚卿看向陈生三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陈生先生,苏瑶小姐,赵刚壮士,久仰大名。我是陆晚卿,奉军统局之令,前来与你们会合,一同前往南京追查军火计划。”
陈生心中一惊,他从未与这个女人见过面,她却一口叫出了他们三人的名字,显然早已将他们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陆小姐认识我们?”陈生不动声色地问道,将苏瑶护得更紧了些。
陆晚卿笑了笑,走到窗边,看着滚滚长江水,身姿绰约,魅力四射:“青弋江码头智取军火计划,芜湖军火船拆弹擒汉奸,你们铁三角的大名,在江南地下情报界,早已是人尽皆知。我也是奉命行事,毕竟,松本樱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苏瑶看着陆晚卿,心中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美艳、聪明、身手了得,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站在陈生身边,竟有种莫名的般配感。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陈生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陈生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向陆晚卿:“陆小姐既然是来合作的,那我们自然欢迎。只是不知,陆小姐对松本樱,了解多少?”
陆晚卿转过身,眼神凝重起来:“松本樱,本名松本雪穗,是日本东京松本武士家族的嫡女,父亲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高官,她本人是日本驻中国华东地区的高级情报官,代号‘雪女’,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擅长潜伏、易容、暗杀,是日军情报系统的王牌。你们之前抓住的,确实是她的替身,她的易容术,堪称一绝。”
松本雪穗。
终于知道了这个反派的真实身份。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松本雪穗的背景如此深厚,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棘手。
“而且,我还查到一个消息。”陆晚卿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三人震惊的真相,“松本雪穗早已潜入南京,并且,她已经混入了大和洋行,成为了山本一郎的副手,此刻,正在南京城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潜伏在敌人内部。
陈生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最可怕的情况。松本雪穗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他们这一去南京,无疑是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赵刚气得咬牙切齿:“这个臭婆娘!还真会躲!俺们到了南京,一定把她揪出来!”
苏瑶也握紧了手术刀,眼神坚定:“不管她藏在哪里,我们都要拿到完整的军火计划,保护好皖南支队的同志们。”
陈生看着身边的伙伴,又看向眼前魅力四射却深不可测的陆晚卿,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南京之行,必将步步惊心,而身边这个突然出现的军统女特工,究竟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从芜湖码头,到长江轮船,从未离开。
轮船缓缓驶向南京,江面的风越来越大,吹起苏瑶的裙摆,也吹起了陈生心中的不安。铁三角的新征程,在一位神秘美艳的女特工加入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轮船的底舱,一个换了装束、易了容貌的女人,正透过狭小的窗户,看着甲板上的陈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松本雪穗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冷艳的脸,指尖轻轻抚摸着武士刀的刀柄,低声呢喃:“陈生,苏瑶,南京,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一场围绕着军火计划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