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黎明撕开一道口子,微光照亮了阳山县医院的窗台。
张劲松看着李泽岚,手脚依旧有些冰凉。他宦海沉浮几十年,自认见惯风浪,但今夜所揭开的真相,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查封华清化工,控制王建军。
这十二个字,每一个都重如泰山。前者是市里的明星企业,后者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任何一个,动了都是一场官场地震。
李泽岚却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着张劲松的面,拨通了公安局长周凯的电话。
“周局,是我。”
“县长!请指示!”电话那头的周凯声音嘶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通知你的人,准备行动。”李泽岚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下达一份晨间操练的口令,“以涉嫌向饮用水源地非法倾倒危险废弃物,并涉嫌多起命案,我以阳山县政府负责人的名义,要求你局,依法对华清化工阳山分厂进行临时查封和证据保全。”
“依法”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电话那头,周凯沉默了一秒,随即是斩钉截铁的回答:“明白!县局所有警力,五分钟内集结完毕!”
“记住,我们是执法,不是打仗。拉好警戒线,封存所有生产车间、仓库和财务资料。控制企业法人和主要负责人,是‘请’他们协助调查,不是抓捕。全程录音录像,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符合程序。”李泽岚补充道。
张劲松听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好一个李泽岚!】
他终于明白,李泽岚的底气在哪里。他不是要凭一腔血勇去跟王建军硬碰硬,而是要用最无可挑剔的“程序”,将王建军钉死在法律的十字架上!
非法排污、涉嫌命案,这两条罪名,别说是查封一个分厂,就是直接上报公安部都够了。李泽岚手里握着城西水库底下捞出来的铁证,这行动,谁也挑不出毛病!
“至于王建军,”李泽岚挂断电话,看向张劲松,眼神平静,“张书记,这就不是我的职权范围了。我相信,您和即将到来的省专案组,会处理得比我更好。”
他把最烫手的山芋,用最合理的方式,递了出去。
张劲松看着这个年轻人,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泽岚,你放手去做。市里这边,天塌不下来。”
……
天,终究还是亮了。
但阳山市的天,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阴沉。
凌晨五点,阳山县公安局警灯闪烁,对华清化工阳山分厂实施全面查封。
凌晨六点,市委书记林建明、市长郑文斌的办公桌上,同时收到了一份来自阳山县政府的紧急报告,以及一份由市纪委书记张劲松亲笔签名的案情通报。
当“工业排污管”、“剧毒化工废料”、“铅超标二十七倍”、“沉尸水源地”这些字眼出现在报告中时,整个市委大院的气氛瞬间凝固。
市委常务副书记赵立行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他的秘书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
“出事了!阳山县的李泽岚,把华清化工给封了!”
“什么?!”赵立行正端着茶杯,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脸上肌肉扭曲,“胡闹!简直是胡闹!一个县长,谁给他的权力去查封市里的重点招商项目?林书记和郑市长呢?他们就看着李泽岚这么乱来?”
赵立行,正是陈卫国当年能从交通局长位置上火速提拔为县委书记的关键推手。而华清化工这个项目,也是由他牵头,王建军具体落实的。
现在,火已经烧到了王建军脚下,距离烧到他自己,也只剩一步之遥。
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紧急召开。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市长郑文斌首先发言,他脸色铁青,将手里的报告往桌上重重一拍:“同志们都看看吧!这就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民生工程,这就是我们三令五申要保障的饮水安全!工业排污管输送毒水,水源地里沉着尸体和化工废料!这不是贪腐,这是谋杀!是对阳山几十万人民的集体屠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在座的常委无不色变。
“郑市长,先不要激动。”赵立行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开口,“事情的性质确实很严重,但我们处理问题,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要讲程序。李泽岚同志作为一个县长,在没有市委明确指示的情况下,擅自查封市级重点企业,这本身就是违规的!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会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会给我们的营商环境带来多大的破坏?依我看,应该立刻责令他停止查封,等待市里成立调查组,统一处理!”
他避重就轻,将“毒水案”的核心问题,偷换概念成了“李泽岚的程序问题”。
“程序?”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劲松冷笑一声,“赵书记,那你告诉我,发现有人在水源地投毒,并且已经造成了恶性后果,是等层层上报开会研究的‘程序’重要,还是立刻切断毒源,保住几十万老百姓性命的‘程序’重要?”
“我……”赵立行一时语塞。
“更何况,”张劲松加重了语气,“李泽岚同志的所有行动,都合乎《治安管理处罚法》和《环境保护法》的相关规定,是依法行政。赵书记,你连基本法律程序都没搞清楚,就在这里大谈‘程序’,不觉得可笑吗?”
赵立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首位上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市委书记——林建明身上。
林建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赵立行的脸上。
“立行同志,”他的声音很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刚才郑市长说,这不是贪腐,是谋杀。我觉得他说得不全对。”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比谋杀更可怕。谋杀,毁掉的是几个人的性命。而这件事,毁掉的是我们党和政府在人民心中的信任!是我们的执政根基!”
“根基都要被掘了,你还在跟我谈什么营商环境?是那些黑心商人的环境重要,还是阳山几十万老百姓的生存环境重要?”
林建明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这件事,李泽岚做得对!做得好!不仅没有错,还要给他记功!我们干部队伍里,如果多几个像他这样敢于担当、敢于亮剑的干部,何至于出现今天这种烂到根子里的事!”
赵立行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林建明不再看他,话锋一转:“同志们,阳山出了这么大的事,陈卫国被查,班子群龙无首,工作近乎停滞。我提议,由李泽岚同志代理阳山县委书记,全面主持阳山县的工作,统一指挥后续的清查和善后。大家有没有意见?”
代理县委书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郑文斌第一个表态:“我同意。特殊时期,需要特殊人才,李泽岚有这个能力和魄力。”
张劲松跟着说:“我附议。让捅开盖子的人负责把脓挤干净,最合适不过。”
其他常委眼看风向已定,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大局已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立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开口:“林书记,我……我保留意见。另外,我刚接到消息,省纪委和省公安厅的联合专案组,今天下午就到。我建议,在省级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阳山的一切人事变动,还是暂缓为好。这也是对省里调查组的尊重。”
他搬出了“省里”这座大山,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林建明的眼睛眯了起来,深深地看了赵立行一眼,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就……散会吧。”
……
下午,阳山。
李泽岚刚接到市委办公室关于常委会决议的通报电话。
电话里,秘书的语气有些复杂,既说了林书记和郑市长对他的肯定,也提了赵副书记建议“暂缓”的意见。
这意味着,他的“代理书记”身份,还悬在半空中。
【想用省专案组来压我?】
李泽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窗边,看着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考斯特,在几辆警车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县委大院。
他知道,赵立行最后的希望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支专案组的组长,正是李泽岚在党校时的老师,那个让他“到省里当面说”的省政法委副书记——周远山。
李泽岚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平静而深邃。
客人到了。
棋盘,也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