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过盏茶工夫,周围的焦黑岩石间、枯死的灌木丛后,便有数十只信鸽扑棱棱飞起。
那些灰白的翅膀在阴沉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扎眼,与这片被野火反复舔舐过的荒山格格不入。
它们四散飞去,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直直朝着茶马道城的方向,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山峦之后。
陆沉瞥了一眼那些远去的信鸽,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一步步走回先前盘坐的那块青石,重新坐了下来。
身周的尘土与枯叶再次开始缓缓旋转,那无形的力场重新笼罩了这片山顶。
只是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天赐侯好胸襟。”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几分欣赏,几分讥诮。
“敢以自身为饵,引出这满山的魑魅魍魉,就不怕,真遇到了你解决不掉的人,死在这里?”
陆沉心中微微一沉。
他没有回头。
但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感知已经如同潮水般向四周蔓延。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老人仿佛是从虚空里冒出来的,在此之前,他没有察觉到丝毫气息!
这老东西的隐匿手段,高得吓人。
陆沉没有动。
他只是依旧盘坐在青石上,背对着那道声音,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侯向来不觉得有什么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些信鸽消失的方向:“与其让尔等盘踞在暗处,蝇营狗苟,日夜窥伺,倒不如一次扫个痛快。”
“如此一来,我多少也能过一段安稳日子。”
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哈哈哈哈哈,好!天赐侯这般心性,倒是豪迈,有几分齐王年轻时的影子。”
笑声渐收,那老人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空气里。
“天赐侯,不过是个名号罢了。”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齐王!而天赐侯之所以被众人恭维,也只因为齐王本身。”
“但凡他人,没有齐王的实力,也敢来走齐王的路……”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那老人的身形从陆沉身后十丈外的一块巨石后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衣,身形佝偻,面容苍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的背影,语气笃定得仿佛在宣布一件既定的事实。
“老夫今日,便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他抬起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唇边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日去了地府,尽可报老夫的名号。老夫乃是隐杀楼……”
“叽叽歪歪。”
不耐烦的四个字,顿时打断了那老者的言语。
随后……
轰!!!
陆沉脚下的青石瞬间炸裂!
无数碎石四散飞溅,烟尘腾起一丈多高!
而在那烟尘出现的瞬间,陆沉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那残影拖出的轨迹,赫然像是一个个与陆沉一般无二的真人!
虚影层层叠叠,仿佛有七八个陆沉同时扑向那老人!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股凛冽如同钢刀一般的劲风,在他开口之前,已经扑面而来!
狂猛的气流吹得他须发倒飞,脸上的皮肉都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的眼皮在剧烈颤抖!
那股力量实在太过恐怖,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可是距离宗师只差一步的存在!
他修炼的轻功乃是上乘武功,已经达到第七品,在速度和隐匿之上,足以比肩宗师!
他这一生,杀过的气关巅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连血丹宗师,他都不放在眼里!
而眼前这个小子,不过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过是个刚刚踏入第八洞的武者。
他怎么敢!
他怎么配!
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劲风,那股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力量,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躲不掉了!
他引以为傲的轻功,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
陆沉的速度太快,快到了连他都无法反应的程度!
不是陆沉的轻功比他高。
论身法技巧,陆沉差他太远。
可陆沉那一脚踏碎青石的瞬间,那股恐怖的反震力,硬生生将他的速度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纯粹的力量,碾压了技巧!
老人瞬间做出判断。
躲不掉,那就硬接!
他双臂交错,体内真罡疯狂运转!
那层浑厚的真罡在身前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修炼的真罡,可是上品!
以他数十年的积累,以他远超寻常气关的底蕴,这小子就算再强,也不可能……
轰!!!
拳罡与真罡正面相撞!
“噼里啪啦——!”
一连串密集的爆鸣声炸响!
那是真罡被撕裂的声音!
那层凝聚了他数十年苦修的真罡屏障,在陆沉的拳头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布满裂纹,随即轰然碎裂!
老人的瞳孔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这是什么力量?!
他拼尽全力,一掌按在那迎面而来的拳头上。
按不动!!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按上的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座山!
一座正在朝他碾压过来的、无可阻挡的万丈山峦!
他的手臂发出嘎嘎的悲鸣,骨骼在呻吟,筋肉在撕裂,却根本无法阻止那只拳头哪怕一寸。
拳头压着他的手掌,在眨眼之间,一寸一寸,将他的手臂压得倒翻回去!
说时慢,而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发生在一瞬间。
继而。
轰!!!
那一拳,结结实实印在他的胸腔之上!
老人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一只被折断的虾米。
他的后背轰然炸开一个大洞,鲜血与碎肉喷溅而出,洒了满地!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年轻的面孔。
那双眼中,满是不甘、不解、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后悔。
陆沉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他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是那句话。”
他顿了顿:“下次再动手,选个实力更强的过来。”
老人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陆沉蹲下身,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
几瓶丹药,一叠银票,一块隐杀楼的令牌,还有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都是些寻常货色。
他将这些东西收进玄戒,站起身,走回那块碎裂的青石旁。
碎石散落一地,青石已经不成样子。
他也不在意,只是随便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上眼,弥漫的雷霆之力再次激发,身周的尘土与枯叶开始缓缓旋转。
山顶之上,重归寂静。
远处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探子们,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再也不敢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去百余丈远,身影一个个消失在山林之中。
谁都害怕,要是这位天赐侯动了杀心,那等急速之下,他们谁又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