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内,钟鼓齐鸣。
百官依品阶鱼贯入殿,履声与甲叶摩挲之声交织,在巍峨的两仪殿中汇成一片庄严肃穆的潮音。
然而,当最前列的重臣——房玄龄、长孙无忌、温彦博、李积等人——行至御阶之下,依礼抬头瞻仰天颜时,那潮音便骤然凝滞。
御座之上,李世民端然稳坐,冕旒垂珠,玄衣纁裳,威仪与往日并无二致。
然而冕旒间隙中透出的那张脸,却令所有近臣心头一沉。
那是另一种更令人心惊的衰颓,仿佛一株虬劲的老松,外表犹见峥嵘,内里却已被风霜蛀空了根基。
颧骨如刃,将脸颊削出两道深影;唇色淡得近乎灰白,被龙涎香与汤药的气息层层浸透。
“陛下圣安——”
百官齐呼,声震屋瓦。往日此时,那声浑厚如钟磬的“平身”便会自御座上传下,带着令四海宾服的威仪。
今日,却是一片寂静。
片刻后,御阶之侧的内侍省长官张瑾,躬身向前,用那特有的、平稳无波的嗓音,代天子宣道:
“众卿——平身。”
百官徐徐起身,无人敢抬眸。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殿角缭绕的炉烟,无声无息渗入肺腑。
良久,御座之上传来声音。
不高,甚至有些低哑,却依旧是李世民的声音,只是失去了往日的金石铿锵,像一柄久经战阵、终归鞘中的剑,锋芒犹在,却染了霜。
“朕今日召诸卿,”他顿了顿,似在积蓄气力,“议何事,尔等皆知。”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亲王班列。
那里,李泰昂然而立,衣冠整肃,面容平静,唯有那双攥紧袖口、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此刻山崩地裂的心绪。
李世民望着他。
那也是他的嫡子,是他曾抱在膝上、亲授诗文的爱子,是他在承乾之后、几乎属意的储君人选。
他说不出话。
良久,那目光中的审视、愧疚、痛惜与决断,尽数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移开了眼。
李泰眼中的光芒,在这一刻,如残烛被风扑灭。
他依旧站着,脊背依旧笔直。但他身后的韦挺、崔仁师等人,却已默默垂下了头。
皇帝不再看他。
他取过身侧紫檀匣中那卷早已备好的玄色绫锦,亲手展之。
朱书御宝,煌煌如日。
张瑾接过诏书,面向百官,启唇宣诵,声若金石,穿透殿宇:
“门下:
朕闻承祧之重,必归元良;继体之尊,允资明德。皇九子治,生而岐嶷,夙表温文;仁孝发于自然,聪睿彰于齿胄。近侍朕躬,恪勤无怠。允文允武,克俭克宽,足以副神器之重,系兆民之望……”
圣音回荡,字字千钧。
跪于御阶之下的李治,少年单薄的身形微微一颤,随即被更深的肃穆覆盖。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抵在手背,维持着那端正而谦卑的跪姿,如同一株尚未长成、却被骤然移植于风暴中央的幼树。
“……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奉宗庙,以宁邦国。”
殿中仍是死寂。落针可闻。
张瑾续道:
“惟古昔建储,必择师傅;保翼导正,实赖忠贤。
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懿戚元勋,器识宏远,风猷昭茂——可太子太师。
尚书令梁国公房玄龄,弼亮五臣,谟明庶绩,经纶帝业——可太子太傅。”
至此,众臣皆以为封赏已毕。长孙无忌垂眸,敛去唇角那抹淡淡的、笃定的弧度。
然而张瑾并未收声。
他续念道,声调如常,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嶲州王、王玉瑱,端凝秉礼,行表群僚,贞固干事——可太子太保。”
殿中终于起了波澜。
那波澜极轻,不过是几个大臣骤然抬起的眼睑,几道压抑不住倒吸的凉气,几番交错、震惊、忌惮、恍然的目光。
但它确确实实地,如同涟漪般,从御阶之下层层荡开。
太子太保。
三师之一,正一品,掌教谕太子、调护其德。与太师、太傅并列东宫六傅之首。
陛下将这顶冠冕,戴在了一个异姓王、一个亲手屠戮本家宗祠、一个身怀撼山利器而至今未完全交底的……叵测之人头上。
长孙无忌依旧垂眸,面容平静,唯有指节悄然收紧。
房玄龄依旧岿然不动,唯有唇角极轻、极轻地,向下压了一压。
而殿中其余人等——关陇诸将、五姓世家、朝堂百官——此刻看向那道紫袍身影的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张瑾继续宣授:
“兵部尚书、英国公李积,体兼文武,望重干城,敦诗阅礼——可太子詹事。
于志宁、马周,学综坟典,才赡机衡,靖恭厥位——可并太子左庶子。
侍郎褚遂良,词扬雅正,志励冰霜,谠议嘉谟——可太子宾客……”
后面的话,郑德明已听不进去了。
他僵立在关陇班列之中,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那张诏书似乎还在晃动,而他的名字——始终未被念及。
太子太师,无他。
太子太傅,无他。
太子太保,无他。
太子詹事,无他。
左庶子、宾客……直至最末一字的余音散尽,他郑德明的名字,从未出现过。
他被遗忘了。
或者说——被刻意剔除了。
朝堂之上,泾渭分明。押注晋王者,如今皆入东宫,分据要津,正待新主践祚之日飞黄腾达。
而他荥阳郑氏,不!是他郑德明,到头来——竟落得如此收场!
他死死盯着那道御阶之上的明黄身影,又转向那立于文臣班列边缘、始终从容如闲云野鹤的王玉瑱,喉间仿佛卡着一块烧红的铁,吐不出,咽不下。
圣音落定,殿中仍寂然。日光自高窗斜入,照拂御座前袅袅炉烟。
李世民敛起诏书,未再多言,只将卷轴付与中书令,随即缓缓起身,在张瑾搀扶下,步入屏后。
那背影,苍老、疲惫,却如释重负。
殿中群臣徐徐起身。压抑了整整一场大朝的呼吸,终于在此刻有了出口。
李治跪得太久,膝盖已有些发麻。他在侍从搀扶下站起,目光却仍有些恍惚,仿佛尚未从那道雷霆般的诏命中回过神。
他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方向。
王玉瑱依旧站在原处,紫袍玉带,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受封太子太保的并非自己。他正垂眸整理着袖口一道极浅的褶皱,似乎那比御阶之上的风云变幻更值得专注。
李治望着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父皇……为何要立嶲王为太子太保?
三师并立,太师长孙无忌是母舅,太傅房玄龄是股肱,皆德高望重、资历深厚。而嶲王……封王不过数日,却骤然与自己绑在同一辆战车之上。
是信重?是制衡?还是……
他尚未想透,长孙无忌已缓步行至近前。他神色温和,以臣礼向新太子微微欠身,口中道着“恭喜殿下”之类的话语。
然而他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眸,在看向远处那道紫袍身影时,终究流露出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忌惮与警觉。
太子太保……
陛下将这孩子托付给房乔,是托之以国;托付给长孙无忌,是托之以亲;托付给王玉瑱——
是托之以刀。
未及他深思,那柄“刀”已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王玉瑱行至李治面前,撩袍,拱手,行礼如仪。动作标准、谦逊,挑不出半分错处。
“臣王玉瑱,见过太子殿下。”
李治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虚扶,甚至忘了自称“孤”:“嶲王快快免礼!”
王玉瑱直起身,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客气、疏离,且莫名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平和。
“殿下,”他道,“臣尚有些琐事需处置,先行告退。改日——”他顿了顿,“定当登门,向殿下请安。”
他没有说“教导”,没有说“辅佐”,只说“请安”。
李治怔了怔,旋即点头:“嶲王自便。”
王玉瑱又拱了拱手,转身。
他刻意忽略了身侧那道来自长孙无忌的、审视的目光,也刻意忽略了满朝文武或惊或疑、或惧或羡的注视。
他只向不远处的房玄龄,微微颔首致意。
房玄龄亦微微颔首,回之一礼。那一垂首之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尽付无言。
然后,王玉瑱走过郑德明身侧。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仿佛脚下这片金砖是他家后院的青石板,需要从容踱过。
就在与郑德明错肩的刹那——
王玉瑱停下脚步。
他没有侧目,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面上那淡淡的、事不关己的神情。
他只是用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满殿文武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轻轻道:
“算来算去……一场空。”
顿了顿。
“有趣。”
那尾音轻轻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谑,如同猫儿拨弄爪下那只早已精疲力竭的老鼠。
“呵呵。”
郑德明的脸,先是涨红。
那红色从脖颈涌起,漫过下颌,漫过双颊,直直冲上天灵盖。随即,红色褪去,化为一层压抑不住的、濒临爆发的酱紫。
他死死攥着笏板,指节青白,浑身剧烈颤抖,喉间咯咯作响,仿佛有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拼命撞击那早已锈蚀的铁栏。
一口腥甜,从胸腹深处涌上喉咙口。
他死死咽下。
然后,王玉瑱走了。
他甚至没有看郑德明一眼,就这样从容不迫地,踏着满殿尚未消散的圣音余韵,踏着文武百官复杂的目光,踏着长孙无忌微沉的眉眼、房玄龄平静的叹息、李治茫然的思索——
走出了太极殿。
殿外,日光正盛,照得丹墀上的汉白玉一片明晃晃的白。
王玉瑱眯了眯眼,负手立于阶前,望向远处渐渐散去的朝臣袍影,与更远处那巍峨的、沉默的终南山。
他忽然想:
嶲州的夏,该比长安凉快些。
是时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