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孟夏。
长安城的坊墙间已浮起几分燥意,往年此日,东西两市早该喧腾起来,胡商会搬出窖藏的葡萄酒与琉璃器,在坊间空地张起彩棚,庆贺夏气始盛。
然而今日,这座煌煌帝京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紧绷之中。
东市、西市,乃至贯连皇城的朱雀大街,行人稀疏,往日摩肩接踵的繁华景象不再,连叫卖声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一种山雨欲来、风声鹤唳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的异动,都指向城外。
安化门外,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长安城最为精锐的金吾卫,几乎倾巢而出,于此结下严整军阵。
阵前,两位早已名震天下、近年来已少亲披战甲的老将——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竟全副披挂,按辔而立。
程知节手持枣阳槊,尉迟敬德双鞭悬鞍,二人面色沉凝,目光如电,扫视着通往西北的官道。
两人仅仅是静立于此,那股历经百战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便已令周遭空气近乎凝滞。
城内,左监门卫将军、统领皇帝亲军“百骑司”的李君羡,正亲自率队,于各坊间,尤其是紧邻皇城、权贵云集的崇仁坊一带,反复逡巡搜查。
披坚执锐的百骑精锐目光锐利如鹰,盘查着任何可疑行迹,气氛肃杀至极。
皇城,甘露殿。
殿内熏香淡雅,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沉重。大唐天子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尚书令、梁国公房玄龄立于文臣之首,眉宇间隐有忧色。
其侧,侍中温彦博、谏议大夫褚遂良、中书侍郎于志宁、民部尚书戴胄、工部尚书段纶等一众中枢重臣皆在。
即便是寻常朝会,也罕有如此多重量级老臣齐聚一堂。
更显异常的是,天子宿卫,左卫中郎将秦怀道与右卫中郎将程处亮,竟被特旨允准持械入殿,一左一右侍立于御阶之下,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可殿内唯独少了两位: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与荥阳郑氏郑德明。
这缺席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今日之事,与那远在并州掀起的腥风血雨,与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天雷”及嶲州盐利之争,脱不开干系。
殿门开合,一名金吾卫郎将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难掩紧绷:
“启奏陛下!太常少卿、送亲副使王玉瑱一行,已至安化门十里之外。除其本部百余玄甲重骑外,尚有并州指挥使朗廷杰所率千余并州军随行护卫!”
李世民目光未动,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上那封早已呈阅、来自朗廷杰的紧急奏报。
内中虽语焉不详,极力淡化,但“王府巨震”、“族长暴毙”、“甲兵冲突”等字眼,已足够勾勒出那夜的惊心动魄。
“传旨,”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宣太常少卿王玉瑱,并州指挥使朗廷杰,即刻入宫,甘露殿见驾。”
“其余所有随行兵马,一律于安化门外三里扎营,无旨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违者以谋逆论处。”
“遵旨!”郎将躬身领命,疾步退去。
房玄龄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心中暗叹,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似乎正不可避免地上演。
只希望那王玉瑱,莫要再行那等酷烈偏激之事,否则,纵有滔天冤屈、绝世之器,在这甘露殿上,也难逃天威雷霆。
安化门外,五里长亭。
王玉瑱与朗廷杰并辔缓行,身后是沉默如铁的玄甲骑阵与尘土未歇的并州军。
远处,金吾卫森严的军阵与阵前那两位如山岳般的身影已清晰可见。
一名金吾卫校尉飞马而来,于十步外勒马,扬声宣旨:“陛下有旨!着太常少卿王玉瑱、并州指挥使朗廷杰,即刻入宫,甘露殿见驾!其余一应兵马,于安化门外三里扎营候旨,不得有误!”
王玉瑱面色无波,似早有所料。朗廷杰则是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拱手应诺:“臣遵旨!”
“段松,”王玉瑱轻轻勒住乌云踏雪,对身侧永远如影子般跟随的段松低声道,“你带弟兄们,在此扎营等候。”
段松覆面铁甲后的目光骤然一凝,急声道:“公子不可孤身涉险!段松愿随公子入京!纵是龙潭虎穴,亦誓死相随!”
“吾等愿随公子进京!誓死相随!!” 身后百余玄甲重骑齐齐低吼,声浪虽竭力压抑,却依旧如同闷雷滚过原野,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决绝。
前方严阵以待的金吾卫战马,受此气势所慑,不安地踏动蹄子,响起一片低沉的嘶鸣与甲片摩擦声。
王玉瑱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被面甲遮蔽、却透出无比忠诚与炽热的脸庞。
这是他以嶲州盐利几乎掏空家底,倾尽心血打造的雄师,是他安身立命、复仇雪恨的根基。他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慨然。
随后策马靠近段松,两人距离极近,声音低得只有彼此可闻:“段松,听好。此去宫中,祸福难料。若……若我未能活着走出那大明宫……”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你即刻率领众弟兄,杀出重围,不惜一切代价,返回嶲州!奉我长子王旭为主!嶲州上下,无论盐场、军伍、府衙,凡有丝毫异心者……”
他目光如寒冰利刃:“你皆可先斩后奏,自行处决!记住了吗?!”
段松身体猛地一颤,面甲后的双眼死死盯着王玉瑱,那目光中翻滚着震惊、痛楚,最终化为一片决绝的死寂。
他重重抱拳,铁甲铿然:“段松……谨遵公子之命!公子若有不测,段松必……”
“不!” 王玉瑱打断他,声音更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不要想着为我报仇。带着兄弟们,回嶲州去,好生辅佐旭儿。”
“凡事……多听宋濂与王千成的主张。保全实力,守住根基,才是重中之重。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
言罢,他深深看了段松一眼,抬手,在他那覆着冰冷铁甲的肩头用力拍了拍,将那獬豸令牌,悄悄递了过去。
旋即,再无丝毫犹豫,猛地调转马头,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向着那片金吾卫的森然军阵,疾驰而去。
至阵前,王玉瑱勒马,拱手为礼:“晚辈王玉瑱,见过卢国公、鄂国公。”
程知节与尉迟敬德皆在马上微微颔首还礼,神色复杂。
对于这位年轻后辈在并州闹出的泼天风波,他们自有判断,但此刻并未流露轻视或敌意,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隐约的惋惜。
就在这时,一名宫中禁军手持绳索,越众而出,径直走向王玉瑱,意图明显。
王玉瑱尚未开口,只听一声怒哼,年迈却依旧雄健如狮的程知节已然翻身下马,动作快得惊人。
他大步上前,飞起一脚,正踹在那禁军胸口!
“砰”一声闷响,那禁军惨叫着倒飞出去,滚出五六步远,蜷缩在地,一时爬不起身。
“滚开!” 程知节须发戟张,声如洪钟,怒目环视。
“朝廷钦命四品大员,陛下亲封的送亲副使,尔等腌臜货色也配以绳索加身?!陛下还未下旨锁拿,谁给你们的狗胆?!再敢近前,老夫认得你,老夫手中这杆槊可不认得!”
喝骂声中,老将威风凛凛。
他狠狠瞪了周围噤若寒蝉的禁军金吾卫一眼,这才翻身上马,对王玉瑱和朗廷杰瓮声道:“跟紧了!”
说罢,与尉迟敬德一左一右,当先引路。
王玉瑱与朗廷杰沉默跟上,马蹄声在异常安静的长街回响。
穿过巍峨的安化门,进入长安城。
途经崇德坊时,坊墙高处、楼阁窗后,隐约可见许多窥探的目光。
其中不乏王玉瑱熟悉的面孔——昔年同僚、故交,甚至仇敌。他们神色各异,惊惧、好奇、幸灾乐祸、或隐有忧色。
而最让王玉瑱目光一滞,心头如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是那道立于一处幽静宅邸角门外的身影。
裴虞烟!
她未施过多粉黛,一身藕荷色锦缎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松松绾起,比之往日的明艳,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坚韧。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柔软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似是感应到王玉瑱的目光,她抬起眼帘,视线穿越肃杀的军阵与弥漫的尘埃,与他遥遥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的剧烈变化,她只是沉默地,将怀中襁褓微微向上托举了一些,让那包裹边缘露出一角,隐约可见里面一张肉乎乎、酣睡正甜的小小侧脸。
那一瞬间,王玉瑱觉得周遭所有的甲胄寒光、肃杀之气以及前程未卜的沉重,都仿佛潮水般退去。
心脏某处坚硬冰冷的外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一种混杂着酸楚、悸动、与前所未有的情愫,席卷了他。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答应过她的那个承诺。
他静静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王玉瑱转过头,垂下眼眸。
……
很快,队伍抵达巍峨的大明宫外。
宫门重重,禁军林立,刀枪如雪,戒备之森严,远超王玉瑱生平所见。
他仰头望着那高耸的宫墙与巍峨的殿宇飞檐,竟轻笑出声,语带自嘲:“我王玉瑱一人入宫,竟劳动如此阵仗?莫非在诸公眼中,王某竟比十万突厥铁骑,更为可怖么?”
身旁的程知节闻言,侧头低声道:“小子,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那‘天雷’究竟是何邪物?你私藏此等骇人杀器,隐匿不报,已是滔天大罪!”
“等会儿进了殿,陛下不问则已,若问起,切记主动请罪,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房相已暗中嘱托老夫与敬德,必要之时,当为你缓颊求情……权当是,还你父叔玠公当年一份香火情吧。”
王玉瑱收敛笑意,正色拱手:“玉瑱,谢过卢国公回护之谊。”
程知节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深知,今日甘露殿上,纵有满朝老臣求情,面对那等动摇国本、震惊天下的“天雷”之物,王玉瑱能活着走出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一切,终究要看他自己,如何应对天子的雷霆之怒了。
至甘露殿外丹墀之下,四人止步。
内侍通传,片刻后,殿门内传来悠长而肃穆的宣召:“宣——太常少卿王玉瑱、并州指挥使朗廷杰,觐见——!”
程知节、尉迟敬德整肃衣甲,率先踏上白玉台阶。王玉瑱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横刀,交由殿前禁卫,随后与朗廷杰一前一后,迈步而上。
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之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之上。
步入殿内,光线略暗,唯有御案后的皇帝身影,以及两侧肃立的文武重臣,在透过高窗的有限天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馥郁与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程知节、尉迟敬德行礼后退至武将班列之前。王玉瑱与朗廷杰则行至殿中,躬身长揖:
“臣,太常少卿王玉瑱,叩见陛下。”
“臣,并州指挥使朗廷杰,叩见圣上!”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而后,是漫长到令人心悸的沉默。
御案之后,李世民的目光如实质般落下,笼罩着殿中躬身不起的二人。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只有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冷漠地敲打着。
良久,李世民那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才沉沉响起:
“平身。”
“谢陛下。” 两人依言起身。
王玉瑱抬头,目光迎向御座。
冕旒垂玉微微晃动,其后天子的面容在阴影与光线的交错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又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一切隐秘。
四目相对的刹那,纵然是历经生死、心坚如铁的王玉瑱,心脏也不由自主地,重重一跳。
真正的风暴,此刻,才于这大唐权力之巅,无声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