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又转过一个街口,市集气息稍浓了些。忽见街边一隅,支着个简陋的算命摊子。
一张掉漆的旧木桌,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上画着模糊的阴阳八卦图。
桌后坐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浆洗干净的半旧葛布道袍,正闭目养神。摊前冷清,与周遭贩卖吃食用品的摊贩格格不入。
公主身侧的侍女忍不住小声嘀咕:“这算命的,怎么挑这么个冷清地方摆摊?怕不是要饿肚子……”
“多嘴。” 文成公主轻声斥责了侍女一句,但目光却被那老者超然物外的神态吸引。
她心中微动,缓步走了过去。
那老者似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睛并不十分明亮,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与通透。
他先看了看文成公主,目光在她虽简朴却不失贵气的衣着与帷帽上停留一瞬,又越过她,落在了后面几步的王玉瑱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与笑意。
“老丈,” 文成公主声音柔和,带着尊敬,“不知您这算命,是测字,还是看相?”
老者抚了抚雪白的长须,呵呵一笑,声音苍老却中气颇足:“原是长安来的贵人驾临……老朽这厢有礼了。”
他说话间,竟作势要起身行礼。
文成公主连忙虚扶:“老丈不必多礼,快请坐。” 她心中微奇,“老丈认得我?”
老者顺势坐下,笑道:“鄯州城虽僻远,但文成公主为两国安宁,舍身和亲,驾临此地的消息,早已传遍。公主仁德,老朽虽居草野,亦深感敬佩。这一礼,公主当得。”
文成公主闻言,心中微暖,又有些涩然。
她勉强笑了笑:“老丈过誉了。既然相遇便是有缘,不知老丈可否为我……算上一卦?”
老者却连连摆手,笑容可掬:“算不得,算不得。公主殿下乃凤驾金枝,命格贵不可言,前途虽有风波,然终将福泽绵长。老朽道行浅薄,岂敢妄窥天机?”
文成公主听他这般说,只当是江湖术士惯常的奉承与推脱之词,心中那点期待便淡了下去。
她不愿强人所难,示意侍女放下些散碎银钱在摊上,便欲转身离开。
“公主且慢。” 老者却忽然又开口了,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后方、如同背景般的王玉瑱,眼中笑意更深。
“公主的命格,老朽算不得。不过……公主身后这位大人,老朽观其气相非凡,倒或可试着看上一看。不知大人,可愿让老朽叨扰?”
文成公主闻言一怔,停下脚步,回身讶异地看向王玉瑱。
王玉瑱眉头微皱,目光再次落在那老者脸上,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他原本对这些江湖术士毫无兴趣,正要开口拒绝,却听那老者又悠然道:“王少卿,不认得故人了么?”
故人?王玉瑱心中一动,凝神细看那老者的面容轮廓。
虽然须发皆白,皱纹深深刻画,但眉宇间那股子隐隐的、似笑非笑的惫懒与洞察之色,却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印象渐渐重叠……
他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跃入脑海——嶲州某处幽静的溪潭边,一个总爱抢他最好钓位、技术却烂得一塌糊涂、还总振振有词的老渔翁……
“是你?” 王玉瑱难得地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脱口而出,“十年前在嶲州城外,抢我钓位那死老头?!”
这话一出,不仅文成公主和侍女们愕然,连旁边扮作护卫的金吾卫都忍不住侧目。
一向冷静自持、言辞谨慎的王少卿,竟会用如此……随性甚至略带“不敬”的口吻称呼一个陌生人?
老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连连摇头:“没有十年,没有十年喽!王少卿记错了!”
文成公主看看王玉瑱,又看看那开怀大笑的老者,心中惊奇更甚。她从未见过王玉瑱露出这般近乎“生动”的表情,也从未听他提起过还有这样一位“故人”。
王玉瑱被老者笑得有些窘迫,定了定神,面上恢复了些许平静,但语气仍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揶揄的熟稔:
“怎么?钓不到鱼,便改行在此摆摊……糊弄人了?没有我当年的稻谷打窝,怕是连这糊口的营生也做不安稳吧?”
文成公主听得又是惊讶又是好笑,忍不住轻声“啧”了一下,略带嗔怪地看了王玉瑱一眼,随即向老者歉然道:“老丈勿怪,王少卿他……平日并非如此。”
老者摆摆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无妨,无妨!更难听的话,这位王少卿当年也没少对老朽说,老朽早已习惯了!”
笑罢,他捋了捋胡须,看向文成公主,神色稍稍郑重了些,自我介绍道:“说来,还未向公主殿下通名。老朽闲散之人,名号不足挂齿。
倒是家中有一侄儿,在蜀中火井县勉强充任县令,名唤袁天罡。老朽不才,正是其叔父,贱名袁守诚。”
“袁守诚?” 文成公主闻言,美眸骤然睁大,掩口轻呼,“老丈……您竟是袁相师的叔父?!”
袁天罡之名,在长安上层并非秘密。其精于相术、天文、历算,虽官职不高,却常被陛下召见垂询,与李淳风齐名,被誉为当世奇人。文成公主在宫中亦有所耳闻。
没想到,在这西北边陲之地,竟能遇到袁天罡的叔父!
王玉瑱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与慎重。他虽不精于此道,但也知袁天罡盛名。
难怪当年就觉得这“老渔翁”谈吐见识不凡,原来有此渊源。街市寒风依旧,算命摊前的气氛,却因“袁守诚”三字,悄然变得微妙而深邃起来。
……
文成公主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眼眸中闪过一丝灵动的光彩。
她先是端庄地向袁守诚微一颔首,以示对袁天罡叔父的敬意,随即眼波流转,落在了面色已恢复平静、但眼底犹存一丝无奈的王玉瑱身上。
“不想王少卿与袁老丈竟是旧识,”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今日街头偶遇,岂非缘分?既然袁老丈有此雅兴,王少卿何不顺应此缘,让老丈为你测上一字?也让本宫……开开眼界。”
她此刻这般热心,实有三层心思:其一,自然是好奇这位袁天罡的叔父,是否真如传闻中袁氏一族般,身负窥探天机、洞察幽微的玄学奇能;
其二,则是存了几分少女心性,想看看这个一路上大多时候沉默如深潭、行事果决近乎冷酷的王玉瑱,若被“算命”这等看似虚无缥缈之事缠上,又会是何等有趣的反应;
其三嘛……想到方才他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让自己一时语塞、满心悲悯无处安放的窘迫,此刻能小小地“扳回一城”,看他被“架”起来,心头那股微妙的郁闷倒也消散不少,甚至生出些轻盈的愉悦。
王玉瑱何等敏锐,岂会看不出公主眼中那抹藏得并不算深的狡黠与“报复”之意?
他心下暗叹女子心思难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摇头,语气是一贯的疏淡:
“公主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臣向来笃信‘事在人为’,于命数玄理并无兴致,亦不认为寥寥数字可断吉凶。”
“此事,还是罢了。”
“哎——” 袁守诚抚着雪白的长须,呵呵一笑,目光在王玉瑱与文成公主之间转了个来回,那笑容里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文成公主闻言却不肯轻易放过,她隔着轻纱,目光盈盈地望向王玉瑱,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属于公主的威仪:
“王少卿,此乃本宫之命。莫非……本宫连这点面子,都没有么?”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两名侍女屏息垂首,护卫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公主以身份相压,虽是笑言,却已近乎半真半假的命令。
王玉瑱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知道今日怕是难以脱身了。
他看向袁守诚,却见这老儿已然笑眯眯地铺开了那张画着八卦的旧布,又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支秃了毛的旧笔,一方边缘磨损的墨砚,竟当真开始慢条斯理地研起墨来,嘴里还念叨着:
“相逢即是有缘,测上一字,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嘛……”
王玉瑱看着这一老一少默契般的“围攻”,心中顿感一阵无力。他知道,今日这卦不算,怕是走不脱了。
也罢,横竖不过一字,随他胡诌去。
他不再推拒,上前一步,执起那支秃笔。笔锋干涩,墨也只是寻常劣墨,他眉头未皱,略一沉吟,便在那泛黄的粗糙纸张上,挥笔写下了一个字。
笔力遒劲,结构沉稳,赫然是一个“阀”字。
文成公主探身望去,见到此字,美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阀”?门阀之阀?王玉瑱为何会写这个字?是暗指关陇门阀?还是……别的什么?
袁守诚接过那张纸,原本笑眯眯、仿佛看戏的神情,在目光触及那个墨迹淋漓的“阀”字时,竟骤然凝固。
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一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此刻却骤然变得极其专注,甚至透出几分锐利的光。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字,仿佛要透过纸背,看穿书写者落笔时那一瞬间的心念流转。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越捻越快,口中却无声,只有眉头渐渐锁紧,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索,连周遭的寒风与远处的市声似乎都隔绝在外。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与凝重,与方才轻松戏谑的氛围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王玉瑱原本只是随意应付,写此字亦是一时念起,未作深思。此刻见袁守诚如此神态,反倒被勾起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他本是心思深沉、善于察微之人,袁守诚这反常的专注,绝不似作伪。他微微挑眉,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探询:
“袁老,此字……如何?”
袁守诚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王玉瑱一眼,那眼神中有审视,有慨叹,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惋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王玉瑱与文成公主皆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判词时,袁守诚脸上的凝重之色却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老顽童模样。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爆发出比先前更加洪亮、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如何?傻眼了吧?心急了吧?” 他指着王玉瑱,笑得前仰后合,白须乱颤。
“老夫哪里真会什么相术卜卦!今日不过是一报当年嶲州潭边,你这混小子口出恶言、屡屡辱骂老夫抢你鱼窝之仇!特意耍你一耍罢了!看你方才那副故作镇定、实则眼含期待的模样,哈哈哈,痛快!痛快!”
“……”
王玉瑱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自诩冷静,竟被这老儿如此戏弄,还当着公主的面!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觉有些挂不住脸,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却又发作不得。
文成公主先是一愣,随即,面纱之下,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那笑声起初还压抑着,但看到王玉瑱那难得的、近乎窘迫的脸色,越想越觉有趣,笑声便如银铃般清脆地荡漾开来,连日来眉宇间的轻愁似乎都被这笑意冲淡了许多。
她身边的侍女也是掩口低笑,肩膀微微抖动。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点难得的尴尬与恼意。
他不再看笑得开怀的袁守诚,也不去理会公主难得的欢颜,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不算小的丝绒锦袋,掂了掂,里面发出沉甸甸的、金属摩擦的悦耳声响。
随后他手腕一扬,那袋碎金便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袁守诚的算命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拿着。” 王玉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些够你舒舒服服过些日子。别再在这边陲之地招摇撞骗,此地龙蛇混杂,暗藏凶险,不是你一个行走江湖、靠嘴皮子混饭吃的闲散老汉能久待的。速速收拾,回你的蜀中去,安生度日罢。”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对文成公主微微一揖:“公主,街头风寒,不宜久留。臣护送公主回府。”
文成公主笑意未止,眼波流转间,看着王玉瑱那看似镇定、实则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的背影,又看看摊上那袋价值不菲的碎金,以及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袁守诚,心中那因远嫁而生的重重阴霾与离愁,在这一番意外的插曲后,竟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她轻轻拉了拉帷帽的面纱,掩住唇角犹存的笑意,对着袁守诚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在侍女搀扶下,步履轻快地跟上王玉瑱。
一行人渐行渐远,袁守诚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伸手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锦袋,并未打开,只是摩挲着光滑的绒面,脸上的戏谑笑容缓缓收敛。
他再次低头,看向桌案上那张写着“阀”字的黄纸,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喃道:
“阀者,门内伐戈……竖子,你选这条路,脚下可尽是锋刃啊……这点黄白之物,就算老夫预先给你补的汤药钱喽……”
他摇摇头,小心地将那张纸折起,收入怀中,这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他那简陋的摊子。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掠过他略显佝偻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很快,街角便恢复了先前的空旷与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