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门上的裂缝在骨爪疯狂的撕扯下,又向两侧延伸了十几厘米,边缘翻卷的金属像狰狞的伤口。第二只稍微细长些的、指尖带着钩状骨刺的爪子,从裂缝上方探了进来,胡乱抓握着空气。阿杰侧身躲过一记横扫,手中的金属椅腿狠狠砸在第一只骨爪的腕关节连接处,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几片碎骨崩飞,那爪子抽搐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以更刁钻的角度刺向他的腹部!
“操!”张铁喘着粗气,用铁棍死死抵住裂缝边缘,试图延缓它扩大的速度,但门板整体都在向内弯曲,发出令人绝望的变形声。他的眼角余光瞥向操作面板——绿色的数字在猩红光影的映照下,艰难地跳动了一下:3.7%。
伍馨靠在小玲怀里,头无力地垂着,只有那按在接口上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手背的蓝色光丝明灭的频率越来越慢,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核心内的蓝光,依旧稳定,却照不亮那张灰败脸上紧闭的双眼。
“能源多少了?!”阿杰格开骨爪的又一次突刺,回头嘶吼。
“三、三点八!”张铁的声音发紧。
“太慢了!”大刘用半截钢管砸向第二只骨爪,却被那钩状骨刺缠住,钢管脱手飞出,砸在墙上发出巨响。裂缝已经宽到足以伸进一个成年人的手臂,门外的猩红光芒透过缝隙,将主控室的地面染上一片不祥的血色。更多的骨爪正在外面疯狂地抓挠、撞击,金属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阿杰的额头青筋暴起。他看了一眼伍馨,又看了一眼那缓慢跳动的数字。3.9%……4.0%……
“老陈!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过来!堵住裂缝!”阿杰吼道,同时一脚踹开一张倾倒的控制台残骸,露出下面一个沉重的金属工具箱。他弯腰去拖,手臂肌肉贲张。
老陈应了一声,踉跄着去推另一张还算完整的金属桌。小玲咬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伍馨越来越沉的身体,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躯体正在变冷,那种生命流逝的触感让她浑身发颤。
“阿杰哥!伍馨姐……伍馨姐的手在往下滑!”小玲带着哭腔喊道。
阿杰心头一紧。他拖着工具箱冲到门前,和张铁一起将它死死顶在裂缝下方。工具箱的金属棱角卡住门框,暂时延缓了裂缝向下撕裂的速度。他趁机回头看了一眼——伍馨的手果然正从接口处缓缓滑落,手背的蓝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伍馨!坚持住!”阿杰的声音嘶哑,“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伍馨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她听到了阿杰的喊声,听到了门外怪物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听到了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身体像灌了铅,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实质,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虚无。手背传来的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触感。那接口传来的微弱吸力还在,但反馈回来的暖流已经细若游丝。
她集中起最后一点涣散的意志,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松手……松手就全完了……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几乎滑脱的手掌重新按回接口。
“嗡——”
能源核心内部的蓝光似乎亮了一瞬,操作面板上的数字猛地一跳:4.5%!
“涨了!涨了!”张铁惊喜地叫道。
但这份惊喜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轰——!”
一声巨响,金属门板中央被撞出一个更大的凹陷,一只更加粗壮、覆盖着暗红色角质层的骨爪,硬生生从裂缝中挤了进来!这只骨爪比之前的都要大,前端不是利刃,而是如同攻城锤般的厚重骨锤,它猛地向里一撞!
“砰!”
顶在裂缝下方的金属工具箱被撞得向后滑了半米,张铁和老陈被震得踉跄后退。裂缝瞬间扩大了一倍!门外,数只猩红的复眼透过缝隙,冰冷地锁定了室内的人类。
“它们要进来了!”大刘的声音带着绝望。
阿杰眼睛血红,他抄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金属支架,怒吼着冲向那只新挤进来的骨锤巨爪,用尽全力砸向它的关节连接处!
“铛!”
火星四溅。骨锤巨爪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以更狂暴的姿态横扫过来!阿杰险之又险地矮身躲过,骨锤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砸在旁边的控制台上,将残骸砸得四分五裂。
“能源!能源多少了!”阿杰一边狼狈地翻滚躲避,一边嘶吼。
“四点八!四点九!”张铁死死盯着面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快了!就快了!”
伍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的蓝光骤然变得明亮,但那种明亮透着一种不祥的惨白。她能感觉到,接口的吸力在最后一刻陡然增强,仿佛要将她体内最后一点生命力彻底抽干。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伍馨姐!”小玲的眼泪夺眶而出。
5.0%。
操作面板上,绿色的数字终于跳到了这个临界值。
几乎在同一瞬间,升降机井盖旁那个一直显示“能源不足”的操作面板,屏幕亮了起来,一行清晰的白色文字浮现:【预备就绪】。
“可以启动了!”张铁狂喜地吼道,转身就朝升降机操作面板冲去。
“等等!”阿杰厉声喝止。他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摇摇欲坠、裂缝处挤进三只不同形态骨爪的金属门,又看了一眼操作面板上刚刚达到5%就几乎停止增长的能源读数,最后目光落在伍馨身上。“能源刚够阈值!升降机启动需要时间!门撑不到那时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只骨锤巨爪再次狠狠撞在门上!
“哐——!”
整扇金属门向内凸起一个夸张的弧度,门轴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裂缝已经宽到足以让一个瘦小的人侧身挤入。门外,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和抓挠声汇成一片死亡的浪潮。
“那怎么办?!”张铁急得眼睛通红。
阿杰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的目光扫过主控室,扫过角落里依旧昏迷不醒的老鹰,扫过满脸惊恐的小玲、大刘、老陈,最后定格在伍馨和那个发光的能源核心上。
“赌一把!”阿杰咬牙,做出了决定,“张铁,你去启动升降机!大刘、老陈,把老鹰抬过去!小玲,扶着伍馨,准备撤!我去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阿杰哥你——”
“快去!”阿杰不容置疑地吼道,同时从腰间抽出了最后一把战术匕首——刀刃已经卷刃,但总比没有强。
张铁一咬牙,转身扑向升降机操作面板。大刘和老陈对视一眼,冲向角落里的老鹰,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费力地将这个沉重的伤员拖向升降机井。
小玲用尽吃奶的力气,试图将伍馨扶起来。但伍馨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左手还死死按在接口上,手背的蓝光与接口的光晕纠缠在一起,仿佛已经长在了一起。
“伍馨姐!松手!我们要走了!”小玲哭着去掰伍馨的手。
伍馨的手指僵硬,小玲根本掰不动。
就在这时,能源核心的蓝光忽然剧烈闪烁起来,操作面板上的能源读数开始不稳定地波动:5.1%……4.9%……5.2%……仿佛随时会跌破临界值。
“能源不稳定!”张铁已经冲到操作面板前,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却不敢按下去。升降机启动需要稳定的能量供应,如果能源在启动过程中骤降,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卡在半空?直接坠落?还是启动失败?
阿杰回头看了一眼,心沉到了谷底。他看了一眼那即将彻底破碎的门,又看了一眼能源核心旁那两个身影。
“伍馨!”他嘶声喊道,“断开连接!现在!”
伍馨听到了。断开连接……可是,怎么断?她的手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那接口传来的吸力虽然减弱了,却依然存在,像胶水一样粘着她的手掌。更重要的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她,如果现在强行断开,能源核心可能会立刻停止运转,刚刚达到的启动阈值将不复存在。
她不能松手。
至少,在升降机成功启动之前,不能。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阿杰看懂了。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妈的……”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绝境,还是骂自己的无力。他转身,面向那扇即将破碎的门,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和半截金属支架。
“张铁!”阿杰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数到三,你就启动升降机。不管能源稳不稳定,按下去!”
“可是——”
“按下去!”阿杰打断他,“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张铁浑身一颤,手指按在了冰冷的启动按钮上。
“大刘!老陈!把老鹰弄上平台!小玲,抱着伍馨,准备跳!”阿杰继续下令,声音在怪物撞击和金属变形的噪音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刘和老陈已经将老鹰拖到了升降机井盖旁。小玲咬着牙,不再尝试掰开伍馨的手,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半抱半拖地将伍馨往升降机方向挪动。伍馨的左手被迫离开了接口,手背的蓝光瞬间黯淡下去,但接口处和能源核心的蓝光却并未立刻熄灭,反而像是被强行截断的管道,光芒剧烈地明灭闪烁了几下,然后以一种相对稳定的亮度维持住了——虽然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操作面板上的能源读数定格在5.0%,微微波动,但勉强维持在了阈值之上。
“一!”阿杰开始倒数。
骨锤巨爪再次撞击!门轴处传来清晰的断裂声!
大刘和老陈已经掀开了沉重的金属井盖,一股陈腐的、带着铁锈和尘土味道的冷风从下方漆黑的竖井中涌出。井盖下方,是一个大约三米见方的老旧升降平台,由粗大的钢缆吊着,平台边缘锈迹斑斑,看起来年代久远,但结构似乎还算完整。
“二!”
张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玲终于将伍馨拖到了井口边缘。伍馨半睁着眼睛,视线模糊地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冷风拂过她满是血污的脸,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三!”
阿杰的吼声与金属门轰然洞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哐当——!!!”
整扇扭曲变形的金属门终于脱离了门框,向内倒塌,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门外,猩红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入,照亮了数只形态各异、散发着冰冷杀意的“收割者”身影!它们嘶吼着,猩红的复眼瞬间锁定了室内的人类,尤其是站在门前、手持简陋武器的阿杰。
“启动!”阿杰狂吼,同时将手中半截金属支架和匕首狠狠掷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只“收割者”,为自己争取了半秒时间,然后转身,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向升降机井!
张铁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嘎吱——!”
升降平台发出沉闷的机械启动声和令人牙酸的锈蚀摩擦声。平台猛地一震,开始缓缓上升,从竖井中升到与地面齐平。
“快上去!”张铁第一个跳上了摇晃的平台。
大刘和老陈抬着老鹰,连滚爬爬地冲了上去。小玲几乎是抱着伍馨滚上了平台。伍馨的后背撞在冰冷的金属网格上,痛得她闷哼一声,但意识却因此清醒了一瞬。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主控室门口。
阿杰正在狂奔而来,身后不到五米处,三只“收割者”已经冲入了主控室!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锋利的骨刃划破空气,直取阿杰的后心!
“阿杰!”伍馨嘶哑地喊出声。
升降平台开始缓缓下降,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阿杰冲到井边,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手险之又险地抓住了正在下降的平台边缘!平台被他下坠的力道带得猛地一沉,钢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抓住!”张铁和大刘扑过来,死死抓住阿杰的手臂,将他往上拖。
就在阿杰半个身体刚被拖上平台的那一刻——
“嘶——!”
一只格外敏捷、身形细长、四肢着地如同猎犬般的“收割者”,以惊人的速度冲到了井边!它没有任何犹豫,猩红的复眼锁定了平台上最边缘、最无防备的伍馨,后肢猛地蹬地,高高跃起,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骨爪,如同死神的镰刀,直直抓向伍馨的咽喉!
伍馨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到了那瞬间逼近的死亡阴影,看到了骨爪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惊恐的脸,闻到了那怪物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和腐败气息。她想躲,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她看到阿杰刚刚被拖上平台,还来不及转身。
看到张铁和大刘脸上凝固的惊骇。
看到小玲绝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到那只“收割者”冰冷的复眼里,倒映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平台上渺小的人类。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黑影,从平台另一侧,用比她更慢、更艰难,却异常决绝的速度,扑了过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是那个一直昏迷的、被大家几乎遗忘在角落的——
老鹰。
不知何时,在刚才的颠簸和混乱中,他竟然恢复了一丝意识,或者仅仅是求生的本能。他睁开了眼睛,眼神浑浊而涣散,但当他看到那只扑向伍馨的“收割者”时,那涣散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挪动了沉重的身躯,挡在了伍馨和骨爪之间。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升降机井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老鹰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只锋利的骨爪,从他的左肩胛骨处刺入,从前胸透出,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溅了伍馨满脸。
老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他最后看了一眼伍馨,那眼神复杂难明,有痛苦,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属于人类本能的善意。然后,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老鹰!”大刘发出一声悲吼。
那只“收割者”一击得手,骨爪抽出,带出更多鲜血。它似乎对击杀这个挡路者并不满意,猩红的复眼再次锁定了伍馨,身体在井壁上一蹬,竟然想要再次扑上已经开始加速下降的平台!
“滚开!”阿杰终于转过身,他手中没有武器,情急之下,他一把扯下腰间那个已经空了的、原本装着手雷的战术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只凌空扑来的“收割者”!
战术包砸在“收割者”的头部,虽然没什么杀伤力,却稍稍干扰了它的平衡。它挥爪拍开战术包,身体下坠之势已无法改变,只能不甘地嘶吼一声,坠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很快连声音都被吞噬。
升降平台继续下降,速度逐渐加快。上方主控室井口透出的猩红光芒和“收割者”的嘶吼声迅速变小、变远,最终只剩下头顶一个越来越小的、泛着微光的方形洞口。
竖井四周是粗糙的、布满水渍和锈迹的混凝土井壁,冰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不断从下方涌上来。钢缆摩擦滑轮的“嘎吱”声在狭窄的井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是小玲。她看着满脸是血、眼神空洞的伍馨,又看看倒在血泊中、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老鹰,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阿杰喘着气,靠在冰冷的井壁上,手臂和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刚才的跳跃和拖拽让他本就受伤的身体雪上加霜。他看了一眼老鹰的尸体,眼神晦暗,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往平台中央挪了挪,避免它滑落下去。
张铁、大刘、老陈都沉默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目睹同伴死亡的沉重。老鹰虽然和他们不是一路人,甚至可能是赵启明安排的眼线,但在最后那一刻,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伍馨的命。这份冲击,让这些在末世挣扎求存的人,心情复杂难言。
伍馨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温热的血液正在慢慢变冷、凝固。她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能感觉到血液粘在皮肤上的不适,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感觉,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老鹰……死了。
为了救她。
为什么?
他们甚至算不上同伴。就在不久之前,这个疤脸男人还可能是潜在的威胁。他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用那种方式……
她想起老鹰最后那个眼神。痛苦,解脱,还有一丝……她无法准确形容的东西。
平台持续下降,黑暗越来越浓,只有头顶那个遥远的井口,还提供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光源,照亮平台上一小片区域。下方依旧深不见底,只有冷风不断上涌,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寒潮湿的气息。
阿杰摸索着,从自己破烂的衣服内衬里,掏出了一支小小的、电量所剩无几的战术手电,按亮。微弱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段向下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井道,也照亮了平台上众人苍白疲惫、惊魂未定的脸,以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
只有升降机下降时钢缆摩擦的单调声响,和下方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