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阳光透过艺术空间二楼落地窗的百叶帘,在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伍馨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修改“薪传”沙龙下个月的活动方案。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气——她半小时前煮了一壶耶加雪菲,现在杯子里还剩下半杯,已经凉了。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
表面一切如常。
距离“门廊”据点被端掉已经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伍馨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节奏。她每天上午来艺术空间处理“薪传”的事务,下午去医院看望母亲,晚上回到租住的公寓。赵启明那边没有新的警报传来,团队其他成员也各自忙碌。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危机感,好像暂时退潮了。
但伍馨知道,这只是表象。
她放下铅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带着明显的酸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桌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薪传”成员发来的活动建议。她点开第一条,准备回复。
手机突然卡了一下。
不是那种普通的延迟,而是一种……奇怪的凝滞感。屏幕上的触摸反馈消失了半秒,然后才恢复正常。伍馨的手指停在半空,盯着屏幕。
她等了几秒。
手机没有再次卡顿。
伍馨摇摇头,继续打字。可能是系统后台在更新,或者某个应用在同步数据。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十分钟后,手机又卡了一次。
这次更明显——屏幕完全冻结了三秒,然后才重新响应。伍馨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金属外壳摸起来……有点温热。
不是烫手的那种热,但确实比正常使用温度要高一些。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艺术空间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日常的、平静的背景音。
但伍馨心里那根弦,开始微微绷紧。
她睁开眼睛,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
收件箱里有二十三封新邮件。大部分是正常的——活动合作邀请、沙龙成员投稿、供应商报价。她快速浏览着,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然后,她停住了。
一封邮件的发件人地址引起了她的注意
标题是:“关于您账户安全的重要通知”。
内容看起来很正规,用的是标准的客服模板,提醒用户最近有钓鱼邮件攻击,建议更新密码、开启双重验证。邮件底部还有一个“立即更新”的按钮。
伍馨盯着那个发件人地址。
她记得自己使用的云服务商是另一个域名。而且,这封邮件没有称呼她的名字,只是用“尊敬的客户”开头。虽然很多批量通知邮件都这样,但……
她移动光标,悬停在发件人地址上。
浏览器显示这个地址注册于三天前。
三天前。
伍馨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关掉邮件,没有点击任何链接,也没有回复。只是把它标记为垃圾邮件,然后删除。接着,她继续浏览其他邮件。
又发现两封类似的。
一封来自“是警告她的社交媒体账户有异常登录尝试。另一封来自“提醒她订阅服务即将到期。
发件人域名都很新。
注册时间都在一周以内。
内容看起来正常,但细看之下,总有些地方不对劲——用词稍微生硬一点,排版稍微粗糙一点,或者链接地址的域名拼写有一个字母的差异。
伍馨把所有可疑邮件都删除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
节奏很慢。
窗外阳光移动了一点,地板上的光条纹往右偏移了几厘米。空气中的咖啡香气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纸张和木头的气味。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应该是来参加沙龙活动的成员到了。
伍馨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拉开百叶帘,看向外面的街道。
艺术空间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文创街区,两边都是低矮的老建筑改造的工作室、咖啡馆、书店。街道不宽,人行道上种着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街上行人不多。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慢慢走过。
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骑着电动车拐进旁边的巷子。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站在街对面的报刊亭前,好像在挑选杂志。
伍馨的目光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但伍馨注意到,他已经在报刊亭前站了至少五分钟——从她走到窗边开始,他就站在那里,翻看着杂志,但没有买。
然后,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
目光朝艺术空间这边扫过来。
伍馨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躲进窗帘的阴影里。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手心微微出汗。
几秒后,她再次探头看去。
那个中年男人已经走了。
报刊亭前空无一人。
伍馨站在窗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十分,伍馨离开艺术空间。
她要去医院看望母亲。走出大门时,她特意放慢脚步,用余光观察四周。街道上一切正常——几个学生在咖啡馆外拍照,一个老人在遛狗,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等红灯。
没有可疑的人。
没有异常的视线。
伍馨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钻进她的衣领。她拉紧外套,加快脚步。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她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看手机。伍馨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三十岁左右,普通长相,没什么特别。
绿灯亮了。
伍馨迈步过马路。
那个灰色夹克男人也同时起步,走在她斜后方两步的位置。伍馨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节奏和自己的几乎同步。
走过马路,伍馨拐进一条小巷。
这是去医院的一条近路,平时走的人不多。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地面有些潮湿,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
脚步声还在身后。
伍馨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在跟着。距离没有拉近,也没有拉远,就保持那个固定的间隔。
她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
她放慢。
身后的脚步声也放慢。
伍馨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拇指按在电源键上——赵启明教过她,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连续按五下电源键会自动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
巷子走到一半,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伍馨突然右转,拐进更窄的一条支巷。
然后,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巷子里空荡荡的。
那个灰色夹克男人没有跟进来。
伍馨站在巷口,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没有人出现。她慢慢走回主巷,探头看去——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个男人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伍馨记得他的脚步声。
记得那种被跟随的感觉。
她站在巷子里,冷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寒颤。空气里的霉味更浓了,混合着远处飘来的饭菜香。阳光被两侧的楼房挡住,巷子里光线昏暗,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伍馨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没有再感觉到有人跟随。
下午三点半,医院病房。
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伍馨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床头柜上那束百合花的淡淡香气。
伍馨拿出手机,给赵启明发了一条消息。
“有异常。见面说。”
发送。
消息很快显示“已送达”,但没有立刻显示“已读”。伍馨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
还是没有回复。
伍馨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母亲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医院的、特有的背景音。
但伍馨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很紧。
很紧很紧。
晚上七点二十分,安全屋。
这是一个位于老城区居民楼里的两居室,外表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出租屋没有任何区别。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窗帘拉得很严实,遮住了所有窗户。
赵启明已经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连着几个移动硬盘和加密设备。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黑眼圈和紧绷的嘴角。
伍馨推门进来时,他抬起头。
“来了。”赵启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坐。”
伍馨在对面坐下。屋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赵启明身上淡淡的咖啡味——他应该又熬了一整夜。
“什么情况?”赵启明直接问。
伍馨把今天遇到的所有异常详细说了一遍。
手机卡顿发热。
可疑邮件。
街对面的中年男人。
巷子里的灰色夹克男人。
她说完后,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视声——隔壁邻居在看新闻。
赵启明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手机给我。”他说。
伍馨把手机递过去。赵启明接过,用数据线连接到电脑上。屏幕弹出一个黑色窗口,白色的代码开始滚动。赵启明盯着那些代码,眼睛一眨不眨。
伍馨看着他。
看着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三分钟后,赵启明深吸一口气。
“你的手机被渗透了。”他说,声音很沉,“不是普通的病毒或者木马。是……更高级的东西。”
“什么东西?”
“AI自动化攻击。”赵启明转过头,看着伍馨,“基于行为预测和漏洞利用。它不会一次性入侵,而是像水一样,慢慢渗透。先收集你的使用习惯——你什么时候用手机,用什么应用,点哪些链接。然后,它会预测你下一步可能做什么,提前在那个位置埋下漏洞。”
伍馨感觉后背发凉。
“比如呢?”
“比如你今天收到的那几封钓鱼邮件。”赵启明调出一个分析界面,“发件人域名都是新注册的,内容模仿正规通知,但仔细看有破绽。这种邮件的目的不是让你立刻上当,而是……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的警惕性。”赵启明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如果你点开了链接,它就会记录你的行为模式——哦,这个人会点这种类型的邮件。如果你删除了,它也会记录——这个人比较警惕,需要换一种方式。”
他顿了顿。
“根据我的分析,这种攻击已经持续了至少二十四小时。你的手机、电脑、可能还有其他联网设备,都被渗透了。它们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收集了大量数据——你的位置轨迹、通讯记录、应用使用习惯、甚至……”
赵启明停住了。
“甚至什么?”
“甚至可能通过麦克风和摄像头,收集了音频和图像。”赵启明的声音更沉了,“这种级别的攻击,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需要庞大的算力支持,需要实时的数据分析能力,需要……国家级别的资源。”
伍馨感觉喉咙发干。
“林耀?”
“只能是他。”赵启明关掉分析窗口,靠在沙发上,“‘幽灵项目’的最高权限测试模块……应该就是这个。阿尔法模块。他启动了。”
屋里再次沉默。
暖气片的滋滋声好像变大了。灰尘在屏幕的光束里缓缓飘浮。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尖锐而短暂,然后消失。
“线下呢?”伍馨问,“今天跟着我的那个人……”
“我也收到了反馈。”赵启明打开另一个文件,“团队其他成员报告,最近两天,在他们日常活动范围内,也出现了可疑人员。不是明目张胆的跟踪,而是……若即若离的观察。在你家附近,在艺术空间附近,在医院附近。”
他调出几张照片。
都是监控截图。
画面里是不同的人——有穿快递制服的,有戴帽子的,有普通路人打扮的。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在伍馨经常出现的地点附近出现过,而且行为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这些人很专业。”赵启明说,“他们不会长时间停留,不会直接盯着你看,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他们就像……背景的一部分。但你如果仔细感觉,就能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压力。”
伍馨看着那些照片。
看着那些模糊的脸。
看着那些无形的视线。
“一张网。”她轻声说。
“对。”赵启明点头,“一张数字与物理交织的网。线上,AI自动化攻击渗透你的电子设备,收集数据,预测行为,寻找漏洞。线下,专业人员在你的活动圈外围观察,掌握你的行踪规律,寻找接近的机会。”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两张网是联动的。线上收集的数据,会实时同步给线下人员。线下观察到的信息,也会反馈给AI系统,优化攻击策略。这是一个……立体的围猎系统。”
伍馨感觉手心在出汗。
“他们想做什么?”
“最终目的肯定是清除你。”赵启明说,“但在那之前,他们会先收集足够的数据,分析你的行为模式,找到你最脆弱的时候,最没有防备的地点,最可能疏忽的环节。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伍馨明白了。
然后,一击必杀。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首先,你要换掉所有电子设备。”他说,“手机、电脑、平板,全部换成全新的、从未联网的。旧设备我会带走做深度分析。其次,你要改变所有日常习惯——去医院的路线、外出的时间、见面的地点,全部打乱。第三……”
他看向伍馨。
“你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这个安全屋可能也不安全了。我们需要准备更多的备用点,而且不能提前规划路线,要随机选择。”
伍馨点点头。
“好。”
“还有。”赵启明补充,“从今天开始,你要保持最高级别的警觉。任何异常——哪怕是最微小的不对劲,都要立刻反馈。不要自己判断‘可能是我想多了’。在这种级别的攻击下,没有‘想多了’,只有‘发现晚了’。”
伍馨再次点头。
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冰冷的、逐渐蔓延的恐惧。但她没有让那种恐惧表现在脸上。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赵启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看着那些无形的网。
“他们给了多长时间?”她问。
赵启明愣了一下。
“什么?”
“完全渗透的时间。”伍馨说,“这种攻击,应该有一个预估的时间线吧。林耀启动阿尔法模块的时候,系统应该会给出一个预计完成时间。”
赵启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调出最后一份分析报告。
屏幕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基于攻击模式分析,预估完全渗透及行为建模完成时间:48-72小时。”
伍馨盯着那行字。
48到72小时。
两天到三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她问。
“从攻击启动开始。”赵启明说,“也就是……三天前的凌晨。”
伍馨感觉呼吸一滞。
“所以……”
“所以,时间已经不多了。”赵启明关掉电脑,屏幕的光暗下去,屋里陷入昏暗,“最快明天,最迟后天,这张网就会完全收紧。到时候,你的每一个行为都会被预测,每一个弱点都会被掌握,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时机都会被锁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看向外面。
夜色已经深了。
街道上灯火稀疏,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闪烁,在夜空中划出模糊的光晕。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伍馨。”赵启明没有回头,“这次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的威胁,不是简单的跟踪。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智能化的、立体式的围猎。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被数字技术武装到牙齿的敌人。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能预测我们预测不了的,能利用我们意识不到的漏洞。”
他顿了顿。
“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尽可能拖延被完全渗透的时间。”赵启明说,“通过不断改变行为模式,打乱数据收集,增加AI预测的难度。第二……”
他转过身,看着伍馨。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很锐利。
“在网收紧之前,找到破网的方法。”
伍馨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能听见暖气片的滋滋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紧绷的、危险的背景音。
她看着赵启明。
看着这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然后,她缓缓开口:
“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