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继续往前走,他先去了正明斋饽饽铺,买了三斤萨其马、两斤茯苓饼。
路过信远斋,又进去买了五包酸梅汤料和两罐秋梨膏。拿回去给大家伙儿都尝尝。
章宗义在琉璃厂逛了半个时辰,最后相中一方和田青玉的太平有象镇纸。
一只敦实的大象稳稳站着,背上搭着锦毯,毯子上浮雕着“太平有象”四个篆字。
这玉摸着温润,雕工简洁大气,大象的线条也顺溜,尤其是那象鼻自然卷曲的样子,一看就是高手匠人的活儿。
他打算放在自己书房里。每当伏案劳神时,目光落在那方镇纸上,
完了又给师父挑了套白铜水烟袋。
他们渭北那边儿,抽水烟的比抽旱烟的多。
烟杆细长,烟壶上錾刻着精细的山水画儿,还配了个小小的红木烟丝盒。
师父闲了就爱抽两口,这套京城出的白铜家伙,可比他现在用的黄铜的精致多了。
从琉璃厂出来,天都快晌午了。
章宗义在路边摊上吃了碗卤煮火烧,感觉味儿不对,比后世的难吃。
路过一家专卖景泰蓝的铺子,他被门口摆着的一对小花瓶吸引住了。
花瓶也就一巴掌高,宝蓝底子上掐着金丝,花纹是缠枝莲,在秋日太阳底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种小玩意儿在后世算工艺品,这会儿也就是个普通摆设。
他花了十块银元买下两对,带回去,摆着玩或者送人都行。
在廊坊二条一家不起眼的古玩铺里,他瞧见一个明代民窑的青花小罐。
罐子拳头大小,釉色温润,上面随意地画着几笔水草游鱼,笔法挺洒脱自然,罐口有道小冲线(裂纹),但不碍事。
掌柜的只当它是普通民窑老物件,开价两块银元。
章宗义心里明白,这么随意生动的明代民窑画工,后世可稀罕了,但眼下,它就只是一件“有点年头的日用瓷器”。
他爽快地付了钱。
太阳快落山时,章宗义回到了悦来客栈。
这次京津之行算是画上句号了,明天一大早,走人。
就在章宗义还在路上辛苦赶路的时候,陕西三秦大地上,发生了一件要记入史册的大事。
甲午战争后,列强靠着《马关条约》拿到了在华筑路的权利,铁路成了帝国主义往内陆渗透、控制资源的核心工具。
像俄国的中东铁路、德国的胶济铁路,都是这么扩张的。
不过,清廷里也有些开明的官员,意识到铁路关系到国家命脉,把它看作是搞经济、促商业、管行政、保军防、移民实边的关键,极力主张自己修铁路。
但资金和技术严重依赖外国,埋下了路权被外人控制的隐患;更糟的是贪腐严重,官员们互相扯皮,导致筑路进展非常缓慢。
陕西巡抚衙门的后堂
陕西巡抚曹鸿勋坐在主位,正在给几个和铁路修建有关的官员商议筹备事宜。
年初的时候,陕西就给北京清廷上奏折,请求筹办“西潼铁路”(从西安到潼关);还计划将来延伸到甘肃兰州(陇海铁路的陕甘段的雏形)。
北京清廷一边命令邮传部(交通主管衙门)和管铁路的大臣审核,另一边也下令陕西巡抚这边拿出筹钱的章程,筹备相应的资金。
今天的专题会议,就是商议铁路的筹资事宜。
在座的官员,七嘴八舌的发完言。
曹鸿勋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朝廷既然允准筹办西潼铁路,我等自当竭尽全力,早定章程,以慰圣心。
然经费浩繁,户部拨款无着,洋商借款又多盘剥,若全赖官府之力,恐十年难成一里。
各位提出的,资金筹措方法总结有三,一是当效沿海之法,设立“西潼铁路公司”广招商股,集民间之资。
二是加收盐捐以补路款,三参照田亩粮税加收铁路捐。先按照这个制定筹款章程吧。”
曹鸿勋话音落下,堂内官员纷纷颔首称是。
连续两年的旱灾,加上今年正月,陕西渭北碰上了罕见的霜冻,冬小麦大幅减产;
夏天又连着大旱,秋庄稼根本没法种,就算种了也难有收成。
这片土地更贫瘠了,但更沉重的阴影压在每个农户心头——官府马上就要开征的“铁路捐”。
在七月底,陕西巡抚的一纸公文下发到了同州府衙门。
公文上说得冠冕堂皇:“西潼铁路,利国便民,需款孔亟……着各州县按亩加捐,随粮征收,不得延误。”
这所谓的“路捐”,就是省城官员士绅们为修建西潼铁路,而议定的新税项。
名义上是给修西安到潼关的铁路筹钱,实际上相当一部分落到了个人兜里,收路捐成了各级官吏捞钱的新门路。
八月二十日,在同州府附郭大荔县的县衙二堂里,知县李体仁正和钱粮师爷田文镜核算征收的数额。
“照省里的章程,每亩加收四十铜元。”田文镜拨着算盘说,
“可咱们县的田亩册子太旧了,实际耕地比册子上记得多得多。要是按实际亩数收,多的又是新开垦地,今年基本没什么收成。”
李体仁摆手打断他:“就按实亩征收!熟地多点,生地也得收,可以少定点。铁路是朝廷新政的要务,哪容得瞻前顾后?”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魄力”,点燃了渭北平原积蓄已久的怒火。
九月初,第一场秋雨终于落下,稀稀拉拉地打在枯黄的秋庄稼上。
渭北的秋庄稼主要是豆类(黄豆、青豆、扁豆、红小豆等)、糜子、谷子这些。
渭北各县陆续开镰收割,但农民脸上一点丰收的喜悦都没有。
在大荔县的上寨村,佃农王兴财蹲在自家院子里,看着收成还不到往年的七成,眉头紧锁。
他粗糙的手指划过谷堆,心里盘算着:交了地主的租子,剩下的粮食也不够全家吃到年底,还得想些补充的法子。
可今年又加了这个“路捐”……
“王哥,听说了没?”邻居王官定急匆匆走进院子,“里正刚才传话,每亩地要交五十铜元的路捐,十天内收齐!”
“五十铜元?不是说四十吗?”王兴财惊得猛地站起来。
“官府说还要加收‘秤耗’、‘脚钱’!”王官定愤愤不平,
“我算过了,我家十二亩地,得交近六块多银元。把刚打的粮食全卖了也不够!”
类似的对话,在渭北无数个村庄重复着。
官府的催征牌票已经发到各庄,保长庄头带着差役们拿着铁尺、锁链,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催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