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又静下来。
远处更鼓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姐姐，你哭啦？”李长安忽然叫。
李星晨别过脸，抬手飞快擦了一下。
“没有。就是觉得，原来英雄也这么难。”
“所以，西游记从来不是讲妖魔鬼怪的。它讲的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一步步认了这世道。又怎么在认了之后，还能接着把路走完。齐天大圣都这样。何况我们这些凡人。”
“那父亲，他后来为什么又回去取经了？要是我，死也不回去。”李长安鼓着嘴。
“你这话，我像你这么大时也说过。可现在想想，不回去，前面的路全白走了。跟着师父，虽然有委屈。可也只有跟着，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人不能光跟舒服的人待一块儿。有时候，得跟一个能磨你的人。磨着磨着，棱角不是没了。是更硬。硬到能抗事。”
“我不懂。”李长安摇头。
“见过河里的石头吗？本来有尖。被水冲几年，圆了。你说是水磨平了它，还是它学会了怎么不受伤？圆，不是服软。是在水里待得更久。”
李长安没说话，扭头看李星晨。
“姐姐，你听懂了吗？”
“一点点。父亲是说，孙悟空最后不是不生气。是学会把气放进脚底下，接着走。真正的取经，不是到西天。是这一路被妖怪打、被师父冤、被天兵追，还愿意往前走。经书是死的。人得自己把自己取出来。”
“瞧瞧，这不就出来一个明白人。”郭孝把最后一颗胡豆扔进嘴里。
“星晨小姐今晚说的话，比咱们加一块儿都透亮。”苏文笑。
“她从小跟阎媚学。阎媚就是那种，表面不吭，心里什么都算明白的人。”楚玉给李星晨添了半碗茶。
李星晨双手捧起茶碗，低头饮了一小口。
“还有最难受的一条。”李晨又开口。
众人齐看过去。
“那如来跟孙悟空说，他治下的西牛贺洲不贪不杀，人人向善。又说大唐所在的南赡部洲多贪多杀，人心险恶。可实际上，西牛贺洲有狮驼岭这样的地狱。南赡部洲，却是贞观盛世，路不拾遗。好话都让上头说了。你真正去看，全是反的。如来不知道吗？知道。可他还是这么说。”
“为什么？”李长安问。
“因为话在谁嘴里，谁就能定对错。这叫话语权。他说你好，你不好也好。他说你坏，你不坏也坏。我们唐国这些年，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造了多少机器，修了多少路。是慢慢让百姓会说自己的话。会记自己的账。会认自己的字。会问一句，凭什么。这一句，比十万个恭维都值钱。”
苏文忽然站直。
“王爷，你今晚这些，整理出来，就是《兴亡与文明》最好的注脚。西游记不过是个壳。壳里装的，全是人性。再往下挖，还有个更狠的。”
“你说。”李晨看他。
“取经取经，最后取到的是无字经。真正活得明白的人，往往发现，幸福不是经书给的。是自己选出来的。悟空闹天宫时，求的是个名。后来不闹了。不是服了。是懂了。人生这场取经，取的从来不是结果。是感受。”
“所以先生才说，大道之行，不在书。在巷。”李星晨低声接道。
“对。在巷。在今晚这样的石桌边。在一群孩子问你妖怪为什么没遭报应的时候。在他们替一只猴子委屈的时候。经，就已经在了。”
李长安打了个哈欠。到底还小，听了半晚，眼珠子已经发直。
“困了就去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楚玉拍拍他后脑勺。
“我不困。父亲，那个大鹏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一直吃香的喝辣的？”李长安揉着眼，还撑着。
“后来唐僧师徒到了西天。孙悟空被封了佛。那大鹏，早就在灵山好吃好喝。你说公平不公平？可这故事，不是要你生闷气。是要你记住，这世上的不公，往往不是因为坏人多厉害。是因为好人还没成势。等你长大了，若能把好人聚起来。聚成一个能说理、能办事、能扛事的地方。那大鹏再凶，也得让出一条路来。”
“像父亲的唐国吗？”李长安半闭着眼。
“唐国还不够。但它是一个开头。一个能让卖瓜老汉、卖毛皮的牧人、卖烤包子的都敢说话的地方。有这样的地方，狮驼岭就少一座。”
“那我以后，也帮父亲盖这样的地方。”
李长安说着，头一歪，靠在楚玉胳膊上睡实了。
楚玉没动，只把声音放低。
“你们这些当先生当父亲的，尽讲些孩子听不懂的话。他倒睡得香。”
“现在不懂。将来也许就懂了。说不定比我们做得更好。”李晨站起来，在夜风里舒展了一下肩背。
“杨素素。”
“在。”杨素素从石阶上起身。
“你记性好。今晚这些话，你帮苏先生一起，把西游记的故事和这些理，整理成书。不用急着出。先把条目拟出来。书名先空着。等书成了，再让百姓去起。”
“好。”
“书名我倒想了一个。”苏文说。
“什么？”
“《西游之外》。”
“之外？”李晨念了一遍。
“对。故事在书里。理在书外。看进去的，是神魔。走出来的，是人生。这一部若真能成，往后潜龙城的孩子再听西游，就不只是看热闹了。他们会在里头，看见自己的路。”
“好。就叫《西游之外》。”
李晨转身往书房走。苏文和郭孝跟了上去。杨素素落后两步，朝李星晨招招手。两人凑在后院门口，低声说刚才那些话。
楚玉把李长安轻轻交给两个婆子，抱回屋去。自己又折回来，走到李星晨身边。
“今晚听进去多少？”
“半懂不懂。可心里没那么怕了。”
“怕什么？”
“怕以后遇到金翅大鹏那样的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低头。”李星晨抬头，眼睛在灯影里亮晶晶的。
“低头不丢人。丢人的是，头低了，腰也弯了。你父亲今晚绕那么大一个弯，其实就一句。自己立住。别管外头是什么妖。”
“我记着了。”
月亮升到中天。高昌城彻底静下来。只有西边城门外，偶尔传来几声驼铃。
像有什么人，正连夜往疏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