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一念，凡躯消失。
奈何奕愧竟未被这抹杀之力，渐渐消弭于天地之间。
莫挽星有些困惑。
抹杀之力继续荡开。
奕愧左半边身子瞬间灰白，皮肉如同风化千万年的沙土，霎时间掉落。
骨骼暴露在空气中，连同里面的脏器一并化作虚无。
但下一瞬黄泥村方圆三百里，整个麻烟国地界。数以万计的熬盐黑锅同时炸裂，深埋地下的排污暗河逆流而上。
那些富含了无数凡人血汗的毒卤水杀破地壳，直冲天际。
奕愧的半具残躯，成了一个黑洞。
“来！”
他仅剩的右眼圆睁，口中发出一声嘶吼。
漫天黑水倒灌而入。
黑色的毒水在他的左半身迅速凝结，化作经络，化作血肉，化作鳞甲。
前一息，皮肉被抹杀沙化。
后一息，卤水填补空缺重生。
“三十六道则是你们上界仙人的理。”
奕愧暴喷一口，漆黑煞气横扫而出，逼得莫挽星足尖点地，向后飘退。
“死生怨，怨生煞，煞生尸！这是我麻烟国的道！”
莫挽星站定，摇了摇头。
“你不难受吗，如此这般丑陋苦楚？”
“苦楚？”
奕愧咧开嘴，仰天狂笑。
九泉秽水塑凶煞，断首缝皮笑落花。
天意如刀千百剐，不教残骨葬尘沙。
笑声震荡荒野。
“你生来就在白玉京，吃的是仙丹，饮的是灵泉。你当然不知这下界的苦。”
话音未落，他脚下重重一踏瞬间贴近莫挽星。
那只由毒卤水凝聚的巨大右臂，狠狠砸向莫挽星的面门。
莫挽星抬起纤细的右手，五指兰绽放。
一团纯白火焰燃起。
轰！
右臂瞬间汽化。
火焰顺着奕愧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煞气冰消瓦解。
差距太大。
哪怕奕愧占尽地利，也无法真正伤到莫挽星分毫。
莫挽星看着奕愧的头颅在白火中渐渐干瘪。
奕愧费力抬头，已经抹去了一半面庞仅存的一只眼睛，盯着苍穹之上。
“我即是………永生！”
最后二字脱出唇齿。
躯体彻底崩解。
只剩下一捧黄土被风一吹，散入毒水。
黄泥村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天上依旧在断断续续飘落的蜚蠊，在泥水中挣扎。
旋即，一阵吞咽之声，自地底滚滚而来。
咕噜咕噜。
整个麻烟国的大地，蓦地剧烈震颤。
所有沾染了尸煞与极乐烟的土壤，都开始渗出漆黑的液体。
这些液体贴着地表，如同亿万条黑色长蛇，疯狂地向着方才奕愧灰飞烟灭的位置涌来。
莫挽星停下脚步。
目光所及之处，黑色的液体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奕愧肉身在抹杀的余威与极煞的滋养中，达到了某种病态的永恒。
奕愧低头，俯视着下方微小的莫挽星。
“只要这麻烟国还有一个死人，只要这地底还有一滴毒水。我便能一直站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身后的黑色液体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如此的我，便是永生的。”
极度狂妄。
区区一个下界邪修，竟敢妄言永生。
莫挽星摇了摇头忽地轻笑出声。
“天下水行皆有根由。你这尸傀虽是煞气滔天，实则驳杂无章，多是凡俗苦弱之念。真以为那一记抹杀，斩不尽你这区区煞水？”
“那具无头鱼尸染着周先生的一缕因果。虽甚微薄，终究是个凭证。我念及这份渊源，是予了几分薄面。”
“你若聪明，便自行散了。这世间没什么比苟活更实在。为了自己师兄，搭上自己这好不容易攒出的基业，不值当。就算了吧。”
奕愧头颅微微抽搐，残破的嘴角向上咧开。
黑水翻涌，化作滔天怒啸。
莫挽星轻叹一声，红唇轻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未真正出手过。”
“我修五行道则，最重中正平和。我不喜杀戮。”
莫挽星伸出晶莹如玉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半圆。
麻烟国大地上翻滚的亿万黑色毒水，骤然一滞。
地面龟裂，无数道土黄色的地气冲天而起，化作无形的屏障。
那能够瞬间抽干活人怨煞的毒卤水，撞在土气之上，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水势层层削弱，原本遮天蔽日的黑色漩涡，生生被压制到了半空。
莫挽星收回手，交叠于腹前。
“我此次下界，目标只有陈根生。”
言语温和，高高在上。
毒水从奕愧眼中涌出，化作粗鄙的大笑。
狂风呼啸，黑浪卷天。
方圆百里的极恶煞气尽数加诸己身。
此等威势，足以令云梧大陆任何一位元婴后期修士胆寒。
不过笑了过后，奕愧就保持不住了。
大地崩裂,地脉翻身。
黄泥村下深埋百丈的厚重岩层，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拔起。
土黄色的地气瞬间实化，化作一尊千丈高大的玄黄神将虚影。
玄黄神将无面，唯双掌合拢。
漫天黑水漩涡，被这双巨掌硬生生一拍。
瞬间水汽蒸腾，煞气溃散。
泥沙俱下，镇压百川。
任凭奕愧汇聚了整个麻烟国数万生灵的怨煞，在这股纯粹的大道伟力面前，依旧一触即溃。
玄黄巨手印在大地。
黄泥村地貌被生生抹去。
地面整体下沉十丈，蛛网般的裂纹蔓延至百里之外。
莫挽星衣袂未动。
“这便是天数和规则，非是你所能及的。”
坑底。
老马躯干已被拍得支离破碎。
唯有奕愧那颗与躯干强行缝合的头颅，半掩在烂泥之中。
他的右眼满是血污，左半边脸早已被先前的抹杀之力化去，露出惨白的颧骨。
笑声从泥水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天数？”
莫挽星五指再次律动。
玄黄神将双手合十，抬起右脚，对准奕愧所在的深坑，狠狠踏下。
奕愧死死盯着那如山岳般落下的巨足。
视界被阴影完全遮蔽。
“天下事，哪有那么多天数。你管这叫规则，我管这叫价码。”
奕愧嘴唇外翻，面容狰狞如厉鬼。
“只要价码给够，这规矩，老子今天也能掀了！”
绝境生狠胆。
奕愧张开残破的大口。
喉管深处，一截黑色的枯骨破口而出。
迎风暴涨，转瞬之间化作一根九丈高的白骨长幡。
“大造化面前，连天地灵气都会死！你算什么东西！”
“起幡！”
磷光自幡上爆发，瞬间吞没坑底。
玄黄神将的巨足狠狠踩在绿光之上。
肉眼可见，代表着天地正气的玄黄巨足，在接触绿光的刹那停止了下落。
土黄色的光晕，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灰白转变。
“不可能。”
莫挽星眉宇间掠过几分疑惑。
玄黄神将乃是规则显化，并无血肉之躯，何来尸变之说？
“万物皆有生死！”
奕愧狂笑出声，咳出大团煞气。
“人死成尸，草木枯荣亦是尸！你这天地灵气被我这幡抽干了活性，那便是死气！”
“是死气，就能炼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