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业等人在村口,看着叶家父子的马车驶远,才准备转身回去。
就在这时,村口又来了一群人。
整整十口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一看就不是前来进货的客商——他们说不上衣衫褴褛,也是穿着破旧,衣服上的补丁格外显眼。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男人们胡子拉碴,妇人们的头发凌乱,几个孩子的嘴唇都干得起皮了。最年长的汉子满头白发,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站在村口,仰头看着门匾上“平华村”三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平华村!”他的声音发颤,“就是这里!”
岗哨当值的柳家老大见状,迎了出去,礼貌地问道:“请问大叔,你们来我们村有何贵干?”
老汉没有躲闪,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们这平华村里,可有一个叫‘尤然’的人?他会榨油!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阮氏油坊’,是不是那个尤然开的?”
柳老大愣了一下。
村里的确有叫尤然的人。大伙儿都叫他“尤一手”,老油翁,榨油的手艺那是一绝。“阮氏油坊”就是他开的,还榨出了油中黄金胡麻油,成了贡品。
“大叔,您是来找他的?”柳老大问,“是来进货的?”
“你、他——”老汉的声音更急了,“他真的在这里?他是不是一个老头子了?”
说着,他几乎想要上手抓住柳老大的胳膊。
还没走远的林守业和林守英听到“尤然”和“阮氏油坊”,顿时停住了脚步。兄妹俩对视一眼,连忙转身走回来,盯着那老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林守英抢先开口:“这位老哥,你是来找尤然的吗?你们——是从四川来的吗?”
“对!对!”老汉连连点头,声音都在抖,“我们是从四川来的。有人告诉我们,尤然在这里,我们是特意来找他的。”
他激动得双手双脚都在发抖,差点站不稳了。身后两个汉子赶紧上前扶住他,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喊道:“爹,爹,你还好吗?”
“没事儿,我没事儿!”老汉摆摆手,眼眶已经红了,“他、他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们认识尤然吗?我们是他的家人,特意来找他的。”
林守业走上前,问道:“老哥,能把告诉你消息的人名字告诉我们吗?”
“嗯,是孙家人来告诉我们的。”老汉思路还很清楚,一字一句地说,“孙家在我们那边是大户,他们有商队、有饭馆,还有果园。他们家里有两个娃娃是从这平华村过去的,是他们亲自来找我们的。”
林守业和林守英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
“那两个娃娃有告诉你他们的名字吗?”林守业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有!”老汉清楚地答道,“一个叫林怀远,一个叫李有金。他们说认识尤然,从小就认识的。”
林守英猛地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太好了!”她的声音哽咽了,“终于把你们等来了!”
她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老汉的脸,越看心里越确定。
“您就是阮大哥吧?是阮妹子的大哥,尤然的大舅子,是不?”
“是,是,是我!”老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林守英也抹了抹眼角:“你跟阮妹子眉眼还是像的,看得出来。”
另一个当值安保员钱途从岗哨里走出来,对林守业低声说:“老族长,尤叔就在易市坊。今天是樊家商队来拉货的日子,他正好在交货对单子呢。”
“那更好!”林守业一听,顿时拍手,“走,去易市坊。”
林守英愣了一下:“哥,为啥不直接去尤家?派人去找尤一手回家就好啊!”
“你太激动了,脑子咋没转过来呢?”林守业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家里菜丫头和茶丫头都大着肚子呢,这两天都要生了。到时一激动,万一有个闪失,尤一手肯定也控制不住,那不得一团乱?一步步来,先见尤一手。”
林守英拍了拍脑门:“对、对、对!瞧我一激动,把这些都忘了!”
她转身对钱途说:“钱大娃,你跑一趟,去叫你大柱叔和玉莹婶子、黄豆叔都来易市坊。跟他们说——阮妹子的家人找来了!”
钱途点头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一溜烟消失在村道上。
刚才送叶家父子的人还没散,见状都围了过来,正要发问。
林守业摆摆手,说:“大伙儿别急,走,我们都去易市坊。这是尤一手的家人,他们分离三十年了,今儿终于要团聚了!”
众人听了,又惊又叹,纷纷围上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十位来客。有人帮着提包袱,有人给孩子们递水,有人搀着腿脚发颤的老人,一路拥着他们往易市坊走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还得从头说起。
尤然,这是他的本名。因为有一手出色的榨油本领,大伙儿都叫他“尤一手”,本名反而很少人叫了。年轻时,村里人叫他小油翁;年纪大了,就变成了老油翁。
他从小就是孤儿,被一位姓阮的油坊主收留。那位阮坊主对他视如己出,不仅把一身榨油的本领全传给了他,还承诺把掌上明珠许配给他。
后来,家乡遭难,阮坊主带着一家老小逃难。途中,尤然和小未婚妻跟家人走散了,辗转来到了平华村落户。
那年,小未婚妻十四岁,尤然十七岁。
这一走散,就是三十年。
小未婚妻村里人叫她“阮妹子”,跟林守英和上官玉莹交好,三人好得跟亲姐妹一样。大家在平华村一起长大,成家生子,日子虽然穷苦,几家人感情却一直很好。
阮妹子和尤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家人,总是四处打听,任何消息都不放过。
天意弄人。
十多年前,尤然得知了一点新线索,便离家去查证。结果他刚走,村里就发生了时疫,死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阮妹子,还有林守业和黄豆爷爷的妻子。
尤然回来后,整个人就崩溃了。
他封了手艺,沉浸在丧妻之痛里,久久走不出来。那些年,尤家三姐妹几乎就是林守英和上官玉莹两家帮忙带大的。
直到两年前,果果偶然间种出了亚麻籽,重新点燃了尤然的榨油热情。他走出阴霾,重新开了油坊,取名“阮氏油坊”——这是他师父兼岳父的油坊,也是他人生的起点。
也是从那时起,尤家的日子才真正好起来。三个待字闺中的“老闺女”一起觅得好姻缘,尤家三朵花的集体婚礼至今都还是十里八乡的佳话。
尤然对于寻亲不再像当年那么执着,但内心仍然希望有一天能和家人团聚。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信心也越来越小了——这么多年了,也许师父已经不在了,大哥和大嫂、那个叫“大头”的一岁小侄儿,不知还在不在……
至于阮大一家能找来,说起来,还真是偶然中的必然。
今年二月初,孙涪从四川来接有金和怀远去历练,在平华村住了几天。他跟着李文远把村子都走遍了,还跟果果学了不少新菜的做法。
最后一夜,他做了一桌酬谢宴,谢谢林、李、刘三家对他的招待。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他无意中说了一句:“是不是会榨好油的人都姓阮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当时正在厨房门口洗碗碟的林守英听见了,心里一动,问了一句:“小孙啊,怎么?你认识姓阮的油翁?”
“对啊!”孙涪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随口答道,“我们那边两年前来了一家人,榨油手艺那真是没得说。我们饭馆从那时起,都用他家的油。
他就姓阮,他的油坊也叫‘阮氏油坊’。没想到你们村也有一家阮氏油坊,而且你们的油也特别好,比他们的还要好!”
林守英上了心。
阮妹子临走都还念着家人。她一直想帮好妹妹了却心愿。
她把这事告诉了大哥林守业。兄妹俩专门找孙涪又仔细了解了一番——那四川的阮家人,听说是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每个地方待上几年,就是为了寻亲。一旦找不到,他们就换地方,继续找。
林守英和林守业听了,心里都有了数。
他们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但他们没有告诉尤然。尤然现在好不容易安心过日子了,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还是不打扰他比较好。他们只悄悄跟陈大柱、上官玉莹、黄豆爷爷透了点风声。
怀远和有金跟着孙涪离家的前一晚,林守业和林守英把他们叫到跟前,仔细交代了一番。两个孩子听明白了,拍着胸脯说:“你们放心,这事儿交给我们了!”
孙涪也拍着胸脯说:“林叔,林婶子,你们放心。我回去就带着他们去查,一定把这事儿弄清楚!”
如今,结果来了。
林守英走在人群旁边,看着阮大一家被众人簇拥着往易市坊走,心里又酸又胀。
她想起阮妹子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英子姐,我爹娘、我大哥大嫂,他们要是能找到这里就好了。我就想让他们看看,我过得不差,我跟然哥成了亲,生了三个好闺女……”
林守英仰起头,看了看天。
阮妹子,你大哥来了。
你爹娘应该不在了,但你的侄儿、侄孙都来了。
你在天上,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