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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战争

营地设在阿尔巴塞特格兰酒店旁边的空地上。

格兰酒店是阿尔巴塞特市里最高、最大、最像样的建筑。它是一栋五层的、浅黄色的、带着拱廊和铁艺阳台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

正面的门廊是拱形的,门廊上方是一个半圆形的、用彩色玻璃拼成的玫瑰窗,窗的图案是一个五角星,不是军徽上的那种五角星,而是共和国的象征。

酒店的楼顶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挂着西班牙共和国的旗帜——红黄紫三色旗,在午后的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像一条被晒得发蔫的、没有力气的舌头。

酒店旁边的空地是一片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是一块被压实了的巨大泥板的地面。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是卡车轮胎反复碾压后留下的,车辙的边缘被晒成了土黄色,底部是深褐色的,像两条干涸了的河床。

国际纵队的大本营就设在格兰酒店里。那些穿军装的、戴军衔的、来来往往像是有忙不完的事情的人,进出的是酒店的正门。而他们这些刚到的新兵,被领到了酒店旁边的那片空地上,被分到那些破旧的帐篷里。

“营地”的条件极其简陋。

那些帐篷不是军队配发的、统一的、帆布质地、支架是铁管的制式帐篷。它们是各种各样的,有的是用军绿色的帆布搭的,有的是用土黄色的防水布搭的,有的是用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还带着窗户轮廓的、一看就是旧货的、打了不知道多少个补丁的破布拼起来的。

帐篷里的地面铺着长长的木板通铺。那些木板是用粗糙的、没有刨平的、还带着树皮的木板拼成的,板与板之间有半指宽到一指宽的缝隙,透过那些缝隙能看到下面的黄土。

木板下面用砖头垫着,垫得不太稳,人一躺上去,整排木板就会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像是快要散架的声响。

通铺是挨挨挤挤的,一张紧挨着一张,中间只隔着一块木板的宽度。一个人翻身,整排通铺上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种通过木板传导过来的震动。两个人同时在翻身,那震动就会像是有人在木板底下用拳头在捶。

王汉彰和十几个人被分配到一个帐篷之中。

那个帐篷不算太大,大约有四五米长、三米宽,里面沿着两条长边的墙搭着两排木板通铺,中间留下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过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碎石子,碎石子被踩进黄土里,和干燥的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灰褐色的、硬邦邦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声响的混合物。

王汉彰的运气不错,在帐篷的最里面分配到一个床位。那是整排通铺的末端,靠近帐篷的后壁。后壁的帆布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大约有手指那么宽,从裂缝里能透进来外面的光和风。虽然说到了晚上会很冷,但最起码不用挤在人群中间,闻他们身上的狐臭味和臭脚丫子味。

一个自称是军需官的人给帐篷里的人送来了被褥。那些被褥是用粗布缝的,布的颜色是灰白色的,不是新的——有些被子的角上打了补丁,补丁的线缝得歪歪扭扭的。被子的填充物不是棉花,而是一种王汉彰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可能是旧衣服剪成的碎布,可能是用过的棉絮重新弹过之后又塞进去的,也可能是干草和碎布的混合物。

有几个刚拿到被褥的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厌恶表情。一个法国人,王汉彰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皮埃尔,是一个从巴黎来的印刷工人,用两根手指捏着被角,像拎着一只死老鼠一样把它从自己的铺位上拎起来,丢到了过道里。他用带着浓重巴黎口音的法语说了一句:“这比我家狗睡的垫子还脏。”

其他人也跟着抱怨起来。有人说“这上面有跳蚤”,有人说“这被子是湿的”,有人说“我不盖这种东西”,有人直接把被子推到了军需官面前,意思是“你拿回去”。

军需官冷冷的看了这些人一眼,那目光就像在看一群牲口。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帐篷。

王汉彰拿了一套被褥,铺在了自己的铺位上。其他人见状,也只能捏着鼻子捡了床被子,收拾了起来。

简单的收拾好各自的行李,帐篷里面的人开始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王汉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背靠着帐篷的后壁。他把腿伸直,脚踝交叠在一起,双手放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向后仰。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但他的耳朵是张开的,张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他在听。

听那些人说话,听他们用各种语言、各种口音、各种速度、各种音量的声音,讲着他们的来处、他们的理由、他们的希望和他们的恐惧。

那十几个人里,有四个人来自法国。除了四个法国人,还有来自德国、波兰和匈牙利的志愿者。五个美国人和两个加拿大人是帐篷里声音最大的。

那个叫卡帕的美国小伙子,是王汉彰记住的第一个名字。他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脸是圆的,红润的,没有胡子,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浅棕色的绒毛。手里面时刻摆弄着一台照相机。

帐篷里的众人热情地讨论了半天,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汉彰身上。

“雅克,”卡帕用英语说,他的英语带着美国中西部的那种平直的、没有太多起伏的、每一个元音都被拉得很长的调子,“你为什么来西班牙?”

帐篷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紧张的安静,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的安静。

王汉彰没有马上回答。不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想答案,而是因为他需要让那个答案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不像是在背一段被什么人教过的话。

“我不想让法西斯踏遍欧洲,”王汉彰说,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单词之间的间隔几乎是一样的,像是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量,“更不想让法西斯踏遍全世界。你们应该知道,我的祖国正在被日本法西斯蹂躏……”

他停了一下。那一下不是紧张,不是忘词,而是他在这套说辞被肖恩教给他的时候,肖恩特意提醒过他的“你说完第一句之后,要停一下。停一下,不是在等掌声,不是在等反应。停一下,是让你的第二句话更有分量。”

“这不仅仅是西班牙人的战争,”王汉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帐篷里的人需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进了空气里,“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战争。”

他说完“我们所有人的战争”这七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卡帕的脸上移开,在帐篷里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不是那种演讲者在寻找眼神接触的、刻意而为的扫视,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说的话被听进去了的、诚恳的、不需要表演的扫视。

帐篷里安静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卡帕笑了。

那笑容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回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的被什么东西打动了、或者至少是觉得“这人不讨厌”的那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笑。

卡帕的嘴角向上弯了起来,弯到露出上排的牙齿。他使劲的拍了拍,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帐篷里其他的人,用他那带着中西部口音的英语说:“是的,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战争!”

帐篷里的气氛在那个瞬间变了。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笑了笑,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支,隔着过道朝王汉彰递了过来。

王汉彰接了,叼在嘴里,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支烟,又用自己打火机的火苗帮递烟的人点燃了他自己嘴里叼着的那支。两个人的打火机同时发出“咔哒”的一声,两个火苗在帐篷的阴影里亮了两下,像两只在黑暗中交会的、发了光的、小小的萤火虫。

一个法国人从他的行李袋里拿出了一瓶红酒。那瓶酒是波尔多的,酒标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城堡的轮廓和一排法文小字。

“为了庆祝我们到达西班牙,”那个法国人把酒瓶举过头顶,让帐篷里的每个人都能看到那瓶酒的酒标他用他那软绵绵的、带着南方阳光温暖的、像是在唱歌一样的法语说,“同时也为了我们的理想,为了我们所有人的战争,我们至少应该喝上一杯。”

没有酒杯,酒瓶在十几个人的手中来回传递着。有人开始唱歌,那首歌的旋律是忧伤的,王汉彰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个旋律不需要翻译。

王汉彰闭着眼睛,听着那首歌。脑海中回忆着今天的所见所闻。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来到西班牙的第一天,就在这种毫无秩序的混乱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