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脚步快了。
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宫门甬道,直奔御书房。
朱平安站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京城的坊市图。他听到脚步声,没抬头。
“孟和远死了。”
狄仁杰站定。“臣刚听说。怎么死的?”
“不知道。去看的人只说人在床上,没外伤。”
朱平安抬起头。“你去。”
狄仁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朱平安又开口了。
“太常寺后院的假山底下有暗道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狄仁杰回头。“李元芳今早查到的。”
“那孟和远的死,跟这条暗道有没有关系?”
“臣不知道。但他死得太巧了。”
朱平安把坊市图折起来。“去吧。朕等你的消息。”
狄仁杰出了宫。李元芳牵了两匹马在宫门外等着。两人翻身上马,直奔城西孟府。
孟和远的宅子在城西崇仁坊。三品官的规制,门楣不算高。门口站着两个衙差,脸色发青。
狄仁杰下马。亮了金牌。衙差让开。
进了院子。管家跪在正厅门口,哭得抬不起头。
狄仁杰没理他。直接进了后院卧房。
孟和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眼闭着。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狄仁杰走近了。弯腰看。
没有外伤。脖子上没有勒痕。手指甲干净。枕头上没有挣扎的痕迹。
死得很安静。
李元芳在旁边蹲下,凑近孟和远的嘴闻了一下。
“有味道。淡的。杏仁。”
狄仁杰伸手翻开孟和远的眼皮。瞳孔散了。眼白上有细小的红丝。
“毒杀。”
他站起来,看了一圈卧房。
桌上有一盏茶。半杯。茶水颜色正常。
旁边放着一碟点心。咬了一口的酥饼。
“取样。茶和点心都要。”
李元芳动手了。狄仁杰出了卧房,到正厅把管家拽起来。
“昨晚谁伺候的老爷?”
管家擦着眼泪。“张妈。老爷身边伺候了十二年的。”
“人呢?”
管家愣了。回头看了看。“张妈?张妈!”
没人应。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间偏房上。门关着。
李元芳走过去推开。
空的。床铺卷好了。柜子里的衣服也没了。
人跑了。
狄仁杰看着那间空屋子。
“什么时候发现张妈不在的?”
管家慌了。“小的今早去叫老爷起床,没叫应。推门一看,老爷已经……小的就去报官了。没注意张妈……”
“张妈是哪里人?”
“泉州的。”
狄仁杰的手动了一下。
泉州。
“她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管家想了想。“三年前。老爷在太常寺办差,有一回去泉州公干,回来就把张妈带回来了。说是在那边买的。”
三年前。从泉州带回来的。
狄仁杰没再问。他出了正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孟府不大。前院正厅,后院卧房,东边是厨房和下人住处,西边是书房。
他走进书房。
书架上摆着些经史子集。桌上有笔墨。砚台里的墨干了。
狄仁杰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空的。
第二个抽屉,几封公文,太常寺的日常事务。
第三个抽屉锁着。
“李元芳。”
李元芳过来。一刀劈了锁。
抽屉里放着一个木匣子。狄仁杰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拆开过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月底祭扫。”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狄仁杰把信拿在手里看了两遍。纸质普通。墨迹不新不旧。大概十天左右的。
月底。
现在是几号?二十三。
月底就是这几天。
祭扫什么?太常寺管宗庙祭祀。月底的祭扫,按理是正常公务。
但这封信锁在抽屉里。不是放在公文堆里。
说明这不是公务。
“大人。”李元芳从外面进来了。“查了。孟和远昨天散值之后,在府里吃了晚饭,然后说头疼,让张妈端了碗安神汤来喝。喝完就睡了。”
“安神汤是张妈做的?”
“厨房的人说,张妈自己熬的,没让别人沾手。”
狄仁杰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孟和远不是目标。他是被灭口的。”
李元芳看着他。
狄仁杰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
“暗道出口在太常寺后院。孟和远是太常寺卿。他如果不知道暗道的事,那暗道跟他无关,不用杀他。”
“所以他知道。”
“对。他知道。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那条线上的人。三年前从泉州带了张妈回来,张妈是联络用的。他配合了三年,暗道藏在他衙门底下。”
李元芳皱眉。“那为什么杀他?”
“因为陈述跑了。”狄仁杰往外走。“陈述收到的命令,说明整条线开始收缩。该撤的撤,该断的断。孟和远是官,跑不了。留着是隐患。”
“所以张妈动手了。”
“张妈毒了他,然后自己也跑了。”
两人出了孟府大门。上马。
李元芳拉着缰绳。“大人,去哪?”
“太常寺。”
太常寺在皇城南边,距孟府不到两炷香的路程。
到了太常寺门口,狄仁杰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面。
后院很大。几棵老槐树。一座假山。假山底下有个池子,枯了。
李元芳带他走到假山右侧。推开一块石板。
下面果然有洞口。台阶往下。
“今早我们从里面看出来就是这个位置。”
狄仁杰蹲下来看了看洞口边缘。石板跟假山衔接得很紧。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太常寺里除了孟和远,还有谁经常来后院?”
李元芳摇头。“不知道。得问里面的人。”
狄仁杰站起来。“先不问。让人盯着。看今天有没有人往后院走。”
他往回走了两步,停了。
“那封信上写月底祭扫。今天二十三。月底是二十八还是三十?”
“按泰昌的规矩,太常寺每月最后一天去太庙祭扫。这个月三十天。”
狄仁杰算了一下。还有七天。
“月底祭扫”是暗语还是字面意思?
如果是暗语,那意思可能是月底有行动。
如果是字面意思,那有人要趁太常寺去太庙祭扫的时候,利用后院没人看管的空档从暗道进出。
不管哪种,月底这个时间节点很重要。
狄仁杰回到马上。
“回刑部。我要写奏报。”
两人纵马走了。
刑部衙门。狄仁杰关了门,坐在桌前写。
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
张妈从泉州来。泉州是卫家的地盘。
孟和远从泉州把张妈带回来。
暗道这条线,归“大周直属”。投毒、暗杀、行动。
但张妈的来源,是泉州。卫家的地盘。
两条线在泉州交叉了。
朱平安画的那张图上,两条竖线中间有个问号。交叉点是徐州。
不对。交叉点不止一个。
泉州也是。
卫家负责运货。大周那边负责用。运和用之间,需要有人接头。
孟和远就是接头人。
他在太常寺当官。太常寺后院有暗道。暗道通向城内那个地下储存点。
卫家的货从海上运回来,走内河到泉州或者徐州,然后通过某种渠道送进京城,最终存到暗道里的那间地下室。
孟和远负责接收。
张妈是卫家派来盯着他的。
现在线收了。孟和远死了。张妈跑了。暗道里的瓷瓶还剩十一个满的。
他们来不及全搬走。
但那十一瓶还在。
狄仁杰把笔放下来。他想到一个问题。
陈述跑了。张妈跑了。这条线上的人都在撤。
但地下室里那十一瓶毒药没被带走。
为什么?
要么是来不及。
要么是不需要带走。因为还会有人回来取。
撤退的是明面上的人。暗道里的东西,可能还有别人来拿。
狄仁杰站起来。
他之前让人盯着布庄。盯着太常寺后院。
如果有人回来取那十一瓶东西,就能顺藤摸瓜。
除非对方知道布庄和太常寺已经被盯了。
怎么才能让对方觉得安全?
狄仁杰在屋里走了两步。
孟和远死了。官方怎么处理?
如果公布他被毒杀,大张旗鼓地查,那暗道那边的人肯定不敢再来。
如果把他的死压下去呢?
对外说孟和远是病故。突发急症。中风。老年人正常死亡。
太常寺那边照常运转。后院照常空着。
暗道里的人不知道孟和远的死已经被查出真相。
他们会觉得计划还在继续。月底还能来。
狄仁杰拿起笔,在奏报最后加了一行:
“请陛下对外封锁孟和远死因。以病故定论。太常寺暂由副卿署理。后院不动。”
写完,他把奏报封好。叫人送去御书房。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想另一件事。
张妈跑了。往哪跑的?
泉州来的人,大概率往南跑。走水路最快。
但陈述往东跑了。张妈如果也往南跑,两个人方向不一样。
分开撤。降低被一网打尽的风险。
“李元芳。”
门外李元芳应了一声。
“去查城南和城西的水门。昨晚戌时之后有没有小船出城。”
“是。”
脚步声远了。
狄仁杰一个人坐在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