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烟火与焦臭,死死地黏在晋阳城头的每一块墙砖上,浸入每一寸泥土。
残阳如血,泼洒在城墙上下狼藉的战场上,将断折的矛戟、碎裂的盾牌、以及那些永远沉寂下去的躯体,都染上了一层凄艳而不祥的红光。
持续了整整一天的猛烈攻城,终于在匈奴人收兵的号角声中暂告段落。
但城墙上下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喘息,而非结束。
刘琨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垛口,缓缓滑坐在地,重甲上遍布刀砍斧凿的痕迹和已经发黑的血污。
他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那是被一块崩飞的碎石砸中,虽未骨折,却也肿起老高,动弹不得。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视线所及,城头守军或坐或躺,人人带伤,疲惫和麻木写在每一张沾满血污尘土的脸上。
医官和民夫穿行其间,低声的呻吟、痛苦的咳嗽、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挽歌。
“父亲,喝口水。”
刘群单膝跪在刘琨身边,将一个水囊递过来。
他脸上多了一道新鲜的箭矢擦伤,皮肉翻卷,看着吓人,好在不深。
他身上的甲胄同样破损不堪,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脱力与长时间紧绷后的自然反应。
刘琨接过水囊,狠狠灌了几口凉水,才觉得那灼烧般的喉咙舒服了些。
他看向城外,匈奴人的大营里篝火点点,如同荒野上贪婪的兽瞳。
更近处,是那些白日里被摧毁或遗弃的攻城器械残骸,以及……层层叠叠、来不及收走的尸体。
有匈奴人的,更多是守城的晋军儿郎。
“伤亡……如何?”
刘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群眼神一黯,低声道:“北门、西门伤亡最重,阵亡……约四百余,重伤失去战力的,近三百。轻伤者,几乎人人都有。
滚木礌石消耗近半,箭矢……不足三成。金汁、火油,也所剩无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匈奴人今日只是试探,真正的攻城塔、撞车,明日必会大举使用。今日这些,只是用命来消耗我们的守城物资和锐气。”
刘琨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一天,仅仅一天,不算后续重伤可能不治的,能战之兵就去掉了近一成。
守城器械消耗如此之快。而匈奴人,兵力至少还有两万七八千,他们的重型器械才刚刚推出来……
“叶先生……有说第二批援助……” 刘琨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仍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期望,看向儿子。
刘群摸了摸怀中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此刻也无法带来多少慰藉。
他苦笑一下:“叶兄已知晓今日战况,只言援助已在筹措。只是……父亲,恕孩儿直言,纵然再有粮秣送来,若无破敌利器,这般消耗下去,晋阳……恐难久持。”
“……”
刘琨目光扫过城头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写满疲惫与死志的脸,又望向城内隐约可见的、在暮色中瑟瑟发抖的民居。
“是阿!拿什么守?用我晋阳儿郎的命去填吗?填到何时是个头?”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夹杂着无边的愤怒和悲凉,几乎要将这位以坚韧着称的并州刺史吞没。
他刘琨,自永嘉以来,独守并州,抗胡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前途是如此晦暗,手中的力量是如此孱弱。
难道,历史注定无法改变?
晋阳终究要陷落?
并州最后的汉家旗帜,终究要倒在匈奴的铁蹄之下?
不!他不甘心!
“群儿,” 刘琨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刘群都感到疼痛,“你之前说,叶先生曾言,若事急,可让为父去他那边,学那……学那后世战法利器?”
“是。叶兄确有此提议。但父亲,如今匈奴围城,您乃一城主帅,三军所系,如何能轻易离开?” 刘群急道。
“主帅?三军所系?”
刘琨惨然一笑,看着城下匈奴连营,“若按此态势,再守三日,五日后,我即便在此,又能如何?无非与城偕亡,全一忠义之名罢了!可这满城百姓何辜?我并州最后的血脉何辜?!”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决绝:“叶先生既能送来粮秣,必有非常手段。他既言有破敌利器,或许……或许真有转机!为父不能去,但你可以去!”
“我?” 刘群一怔。
“对!你去!”
刘琨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铁,“你是我儿子,亦是城中大将,你亲眼去看,去学!看那后世究竟有何等样利器,能助我晋阳渡过此劫!若真有希望,哪怕只有一线,你也必须给为父带回来!若只是虚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那你便回来,我父子二人,与晋阳共存亡,也算对得起这满城军民!”
刘群看着父亲眼中那混合着绝望、希冀、以及不容置疑的命令光芒,心中一凛,随即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他重重点头:“孩儿明白!我这就联络叶兄!”
夜色完全笼罩了晋阳城。
城头点起了稀疏的火把,警惕地注视着城外黑暗中的动静。
刘群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冰冷的女墙,心神沉入怀中玉佩。
不敢耽搁,他集中意念,向叶云帆发出紧急而清晰的请求。
二、金陵决策
现代,金陵,紫金花园。
叶云帆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但他此刻的心神,却完全不在眼前的繁华上。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脑海中浮现的,是玉佩空间内。
晋阳城头的血战,虽然无法“亲眼目睹”每一个细节,但那种绝望坚守的氛围、不断消散的生命气息、以及刘琨父子那决死一搏的意念,都清晰地传递过来。
历史记载中,刘琨最终弃守晋阳,其子刘群在之后与匈奴的战斗中被俘遇害。
难道,这一次,即使有了初步的粮食援助,依然无法改变结局?
不,他不信。
介入已然开始,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就不能让风暴就此平息。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一部外观普通、却经过多重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张致军沉稳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叶顾问,这个时间联系,是西晋那边有变?”
“张部长,情况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