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中秋宫宴
中秋宫宴这日，天色从一早便阴沉着，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要落一场秋雨。楚卿鸢坐在妆台前，由谷雨替她挽好发髻，簪上一支白玉嵌珠的步摇，又从那些新送来的衣裳里挑了一件藕荷色暗纹的襦裙换上，外罩一件薄薄的秋香色大袖衫。衣裳合身，料子也妥帖，可她对着铜镜看了片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垂下眼帘，理了理袖口的细褶，便起身出了门。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宫道两侧早已挂满了宫灯，暖黄的光晕连成两串，将青砖路面照得通明。来往的宫人步履匆匆，手中捧着果盘与酒盏，空气中飘着桂花的甜香和刚出炉的月饼的焦香。楚卿鸢走在宫道上，步履平稳，面带得体的笑意，可她心里知道，那些热闹都在她身边不远处绕了一圈，不曾真正落进她心里。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澄辉殿，殿门大开，四面通风，恰好能望见池中那轮尚未圆满的月亮倒影。席间已经坐了不少人，帝后尚未驾临，几位皇子与重臣家眷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楚卿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落座，目光不经意地在殿内扫了一圈——君容晟已经到了，正与身旁一位朝臣说着什么，面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江璃坐在他侧后方，低垂着眼帘，手轻轻搭在腹前，姿态安然而沉静。她的面色比上次见面时红润了几分，像是一株被细心浇灌过的植物，正安静地舒展枝叶。
楚卿鸢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身旁的椅子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坐满了。宁星愿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绣桂花纹的齐胸襦裙，发髻上簪着几朵小小的绒花，整个人鲜亮得像一盏刚点亮的小灯笼。她一坐下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在门口碰见李婉儿了，她跟娴妃娘娘坐那边，隔了好几排，没法过来跟咱们说话。”说着，又往楚卿鸢那边靠近了些，像是觉察到什么，“你今日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
楚卿鸢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只是昨晚没睡好。”宁星愿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追问，却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外便传来内侍拖长了的唱喏声——帝后驾到。众人齐齐起身行礼，等昭和帝与皇后落座，才又陆续坐回原位。开场的祝词和歌舞接连上演，丝竹声在水面上飘荡，听着比往日更轻缓些。
酒过三巡，昭和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江璃身上，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郑重：“江侧妃有孕，是东宫喜事，也是朕的喜事。望你好好养胎，为皇家开枝散叶。”皇后也笑着点了点头，补了一句：“回头让太医院再派两位医女去东宫照看，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江璃起身谢恩，姿态端方。
楚卿鸢没有抬头去看，只是捏着杯盏的边缘，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她能听见丽贵妃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也不枉太子这些日子费心照料。”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得意。她想着，若君玄澈在，他大约也会与她说些什么悄悄话，可此刻她身旁只有宁星愿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对歌舞的点评，那声音像隔着薄薄一层水似的传进耳朵里，她应着，自己却没有留意答了什么。
宴席过半时，天边那轮云后的月亮终于露了出来，比方才亮了一些，在太液池的水面投下一层薄薄的银光。楚卿鸢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她想起他去南边之前的那一晚，暮色中她将那包东西递过去，他接过去时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了看她，像是有话要说却咽了回去。她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放下，将杯中已凉的桂花酿饮尽，轻轻搁下酒盏，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回席间。
宁星愿正好转过头来看她，像是终于把歌舞看到了一定程度，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了吗，西边那位新来的贤妃，今晚没露面。”楚卿鸢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拉回神，看着她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那是今晚她脸上落下的第一道真切的弧度——很轻，却真实。窗外的月影又明了一分，将太液池畔的桂花香与渐渐散去的丝竹声一起揉进渐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