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苗国王都内城的南门外,一片死寂。城墙上稀稀拉拉几个哨兵,抱着长矛靠在墙垛上打盹。连日来大晟军猛攻东门和西门,南门始终风平浪静,守军早已松懈。他们不知道,死神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
王焕之策马立于阵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墙。赤姬提供的情报准确无误——南门守军不足五百,且大多是新兵,士气低落,装备简陋。城墙上只有两台破旧的投石机,石头都不够用。更重要的是,南门城墙年久失修,有几处已经出现了裂缝。
他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猛地落下。
“动手!”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数万大晟军从黑暗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直扑南门。铁磐营的士兵扛着云梯,冒着城墙上稀稀拉拉的箭雨,冲向城墙。神风营的弓弩手列阵放箭,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将城墙上为数不多的苗军弓弩手压制得抬不起头。
苗军守将脸色惨白,嘶声大喊:“快!快放信号!大晟军从南门进攻了!”
信号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火花。可东门和西门的苗军主力,要赶到南门至少需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大晟军攻破城门了。
铁磐营的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头,士兵们咬着刀,攀爬而上。城墙上的裂缝处,被工兵用炸药炸开了一个缺口。龙骧营的骑兵从缺口冲入,弯刀劈砍,马蹄践踏,将那些还在惊慌失措的苗军士兵砍翻在地。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苗军守军拼死抵抗,可他们人数太少,装备太差,士气太低,根本挡不住大晟军的猛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南门便被攻破。
王焕之策马冲入城中,长刀挥舞,刀光如匹练,挡者披靡。他厉声大喝:“全军入城!直取内城!活捉赫连图!剿灭巫傩教!”
大晟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南门涌入,沿着主街朝内城推进。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苗军主力还在东门和西门傻等,根本来不及回防。
消息传到东门,苗军守将脸色惨白,嘶声大喊:“快!快回援南门!”可他们刚跑出几步,便被迎面而来的箭雨射了回去。那是王焕之事先安排在侧翼的神风营弓弩手,专门负责截断苗军退路。
消息传到西门,阴无极猛地站起身,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大晟军会从南门进攻。他以为血冥幽澜的计谋万无一失,以为大晟军会从东门或西门进攻,以为他可以坐收渔利。可他错了。
“护法,南门已破,大晟军已经入城了!”一个灰袍人跑进来,满脸焦急。
阴无极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那只黑色的陶罐——“腐朽”。他知道,现在不动用这个底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传令下去,所有蛊士随本护法出击。”他的声音冷厉如刀,“让大晟军尝尝‘腐朽’的厉害。”
灰袍人领命而去。阴无极捧着陶罐,走出密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血冥幽澜,你不出手,本护法出手。等本护法击退了大晟军,看你还怎么坐得住。
苗国王都内城,巫蛊殿。
血冥幽澜盘膝坐在密室中,双手结印,闭目凝神。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诡异的笑意。他知道大晟军从南门进攻了,他知道南门守不住了,他知道阴无极要动用“腐朽”了。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教主,阴护法已经带着‘腐朽’出击了。”一个灰袍人跪在门外,低声道。
血冥幽澜睁开眼,黑暗中那双血红的眸子闪着幽冷的光。他的嘴角上扬,那笑意里,有得意,有疯狂,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残忍。
“让他去。让他用‘腐朽’去杀大晟军。等他和大晟军两败俱伤的时候,本座再出手——一举两得。”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呓语。
灰袍人叩首退下。血冥幽澜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阴无极,你以为本座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以为本座把‘腐朽’留给你,是因为信任你?错了。本座把‘腐朽’留给你,是因为本座知道,你根本发挥不出它的真正威力。等你对大晟军用了‘腐朽’,本座再收回它,那时候,它便是本座的了。
苗国王都内城,主街。
大晟军正在快速推进,前锋已经攻到了内城的第二道防线。士兵们士气高涨,刀枪上还滴着鲜血。他们以为胜利在握,以为很快就能攻破内城,活捉赫连图。
忽然,一阵诡异的嗡鸣声从前方传来。那声音细细密密,如同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又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鬼哭狼嚎。士兵们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脸色发白。
黑暗中,无数黑色的蛊虫从街道两侧的屋顶、墙壁、地面的缝隙中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大晟军扑来。这些蛊虫与之前战场上的不同——它们的体型更大,甲壳更硬,口器更锋利,腹部鼓胀,似乎在孕育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是‘腐朽’!快退!”带队将领脸色大变,嘶声大喊。
可已经来不及了。蛊虫扑到士兵身上,疯狂地啃噬皮肉。士兵们惨叫倒地,有人浑身抽搐,有人捂着溃烂的伤口在地上打滚,有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化为一滩脓水。战马受惊,嘶鸣着乱跑,将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撒避蛊粉!快撒避蛊粉!”将领厉声大喝。
士兵们从腰间取出布包,砸向虫潮。可避蛊粉对“腐朽”的杀伤力有限,只能暂时驱散,无法杀死。蛊虫被粉末呛得后退了几步,又很快涌了上来。避蛊粉已经所剩无几,根本撑不了多久。
就在大晟军即将溃败之际,一道金色的身影从侧面杀出。那是一只金色的小虫,通体金黄,在黑暗中如同一颗流星。它冲入虫潮,所到之处,黑色的蛊虫纷纷落地死亡,仿佛遇到了天敌。
“是金蚕蛊!”有士兵惊呼。
金蚕蛊的后面,跟着数十道黑色的身影——苗国暗探。他们手持弯刀,冲入虫潮,与蛊士们厮杀在一起。为首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正是苗国暗探头领——夜。
“快撤!这里有我们顶着!”夜厉声大喝。
大晟军将领回过神来,连忙下令撤退。士兵们搀扶着伤员,朝后退去。金蚕蛊和暗探们拼死抵挡,将虫潮拦在了第二道防线外。
阴无极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望着那道金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金蚕蛊——赤姬的本命蛊。她果然还活着,果然在暗中帮助大晟军。
他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只骨笛,放在嘴边吹响。笛声尖锐刺耳,如同厉鬼的哀嚎。虫潮听到笛声,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朝金蚕蛊扑去。
金蚕蛊虽然厉害,却寡不敌众。它左冲右突,杀死了无数蛊虫,可虫潮仿佛无穷无尽,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它身上的金色光芒渐渐黯淡,动作也开始迟缓。
夜见状,脸色大变:“保护国主!快撤退!”几个暗探冲上前,将金蚕蛊护在身后,拼死抵挡虫潮。
阴无极冷笑一声,继续吹响骨笛。他要趁这个机会,把赤姬的暗探和金蚕蛊一起消灭。只要金蚕蛊一死,赤姬就彻底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大晟军去而复返,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多的避蛊粉和火油。士兵们将火油泼在虫潮上,点燃火箭,射向虫潮。
大火冲天而起,虫潮在火海中挣扎、扭曲、化为灰烬。避蛊粉的粉末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虫潮上,将它们彻底消灭。
阴无极脸色铁青,收起骨笛,转身就走。他知道,大势已去。大晟军有赤姬的帮助,他的“腐朽”已经挡不住了。他必须趁血冥幽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逃出王都。
月氏国,驿馆。
萧景琰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份刚送到的战报。他看完,将战报折好,收入袖中,唇角微微上扬。
“陛下,王将军已经攻破了南门,正在向内城推进。阴无极动用了‘腐朽’,但被赤姬的金蚕蛊和大晟军的火油击退了。阴无极下落不明,疑似逃出了王都。”沈砚清站在他身后,低声道。
萧景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血冥幽澜呢?他出手了吗?”
沈砚清摇了摇头:“没有。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出现。”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在等。等朕的大军攻入内城,等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再出手。到那时候,他的‘噬魂’就会派上用场。”
沈砚清心中一凛:“陛下,那我们怎么办?”
萧景琰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密令上写下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写完,他将密令折好,递给沈砚清:“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告诉王焕之,攻入内城后,不要急于推进。先控制住赫连图和朝中大臣,然后派人去巫蛊殿,放火烧了它。”
沈砚清一怔:“陛下,血冥幽澜还在巫蛊殿里……”
萧景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冷意,有从容,还有一种深不可测的自信:“朕就是要逼他出来。他在暗处,朕在明处,对朕不利。只有把他逼出来,朕才能找到他的破绽。”
沈砚清恍然大悟,连忙去传令。
苗国王都内城,巫蛊殿。
血冥幽澜盘膝坐在密室中,双手结印,闭目凝神。他知道大晟军已经攻破了南门,知道阴无极逃了,知道赤姬在帮助大晟军。他知道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可他的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
大晟军没有继续推进,而是停在了内城第二道防线外。他们在等什么?等援军?等补给?还是等别的什么?
他睁开眼,黑暗中那双血红的眸子闪过一丝疑惑。他站起身,走出密室,来到巫蛊殿的大殿中。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灰袍人跪伏在地。
“教主,大晟军停下来了。他们没有继续进攻,而是在休整。”一个灰袍人低声道。
血冥幽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赤姬那边,有什么动静?”
灰袍人道:“赤姬的暗探已经撤出了战场,不知去向。”
血冥幽澜的眉头微微皱起。赤姬撤了?她不是要帮大晟军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撤了?她在打什么算盘?
他不知道,赤姬的暗探并没有撤,而是按照萧景琰的密令,悄悄潜入了巫蛊殿的后方。他们的任务不是对付血冥幽澜,而是在大晟军放火之前,把巫蛊殿中的蛊毒母体和重要文件偷出来。
赤姬要的,不是击溃血冥幽澜,而是取代他。只要掌握了巫傩教的至宝和机密,她就能成为苗国真正的主宰。而萧景琰答应过她,只要她帮忙击退血冥幽澜,就把巫蛊殿中的一切交给她处理。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易,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夜色渐深。苗国王都的内城,一片寂静。大晟军在休整,苗军在喘息,血冥幽澜在等待,赤姬在暗中行动。所有人都在这张棋局上落子,等待着最后的胜负。
而那位年轻的帝王,正坐在千里之外的驿馆中,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如渊。他知道,这场博弈还没有结束。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