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娘走的那天,长安城刮了南风,天暖了些。东市南角的胡饼铺子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吉铺转让”四个字。阿六把最后一只包袱扎好,放在板车上。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半袋面、一坛酱菜,还有一张旧木桌。张兰娘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空了,灶膛里的灰都掏干净了。她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狄仁杰到的时候,板车已经装完了。张兰娘看见他,有些意外。她搓了搓手,说:“狄公,铺子关了。今日就回苏州去。”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不大,包得方方正正。张兰娘接过去,打开。里面是那只陶罐。罐子洗得干干净净,罐底的“张阿兰”三字朝上。张兰娘抱着罐子,低头看了很久。她没哭,可手在抖。她说:“这是我祖母的东西。”
狄仁杰道:“还有两样。铜铃和木珠,苏无名已经送去苏州了。比你们走得快,到了苏州,你去县衙领。都是你祖母和你娘的。你带回去,埋在自家院里。不必立碑,也不必跟人说。”
张兰娘把陶罐包好,放进板车上的包袱堆里。她转过身,看着狄仁杰,忽然问:“狄公,我祖母到底在池底藏了什么?”
狄仁杰想了想,说:“藏了一段旧事。旧事里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死了的人不该白死,活着的人不该再死。你祖母把东西沉在池底,是不想让旧事再翻出来。如今东西都捞上来了,旧事也明白了。你带回去,埋了。往后别提。”
张兰娘点头。她拉起板车,阿六在后面推。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走出几步,张兰娘忽然停住,回头说:“狄公,我祖母说过一句话。她说,苏州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桂树底下埋着一只坛子。坛子里是空的。她说,等她走了,让我把坛子取出来,装一样东西。我问她装什么,她说,装灰。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狄仁杰看着她。张兰娘说:“我祖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她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找。她知道东西会回到我手里。她让我把灰装进坛子。什么灰?我娘的骨灰?还是她自己的?可我娘的尸首没找到。她自己的尸首也没找到。她们都沉在池里了。没有灰。”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他说:“坛子你留着。不用装灰。把你祖母的陶罐放进去。坛子套罐子,埋回桂树下。那就够了。”
张兰娘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拉着板车走了。阿六在后面推,母子两个慢慢走出东市,汇入街上的人流。狄仁杰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远了。板车上的陶罐被包袱裹着,看不见。可他知道,那罐子会回到苏州,回到张家老宅的桂树下。张氏沉了四十年的东西,最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狄仁杰转身离开。他走过东市,穿过崇仁坊,往京兆府去。路上经过大慈恩寺。寺门开着,几个香客进进出出。他站在寺门前看了一会儿。寺里传来钟声,午斋了。明澈死了快一个月了。他的禅房已经收拾出来,住了别的僧人。佛前的香还烧着,供桌上的灯还亮着。可那个姓张的知客僧,再也不会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了。
狄仁杰没有进寺。他继续走。回到京兆府,苏无名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从苏州来的,江都县衙的回文。苏无名说:“大人,苏州那边回信了。张兰娘家的老宅还在,院子里确实有一棵老桂树。桂树底下挖出一只陶坛。坛子里是空的。县衙的人把坛子带回去了,等张兰娘回去认领。”
狄仁杰把信看了,放在案上。他坐下来,提笔在蓝花案卷宗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张氏沉物,三代而止。陶罐归苏州,铜铃木珠附之。玉片已毁。此案永封。”
他写完,把卷宗合上,锁进铁柜。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南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狄仁杰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苏无名说:“把京兆府封存的蓝花案、铜铃案、漕运案、大慈恩寺案的卷宗,全部重新编档。封面上只写编号,不写案名。入库之后,钥匙交太府寺。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
苏无名应下。狄仁杰走到院子里,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新叶落下来,碎碎的,洒在地上。他想起这几个月的事。从沈秀被捞上来那天起,到张兰娘拉着板车离开长安。中间死了多少人。沈秀、玉兰、封三、阿兰、简恒、兰夫人、张氏、明澈。有些人死得早,有些人死得晚。有些人是被别人害死的,有些人是被自己害死的。他们都跟一块蓝石头有关。蓝石头碎了,撒进土里。人都散了。只剩下几样旧物,回了苏州。
狄仁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午后的日头照下来,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有些累。这案子查了太久,牵涉太多。可终究是结了。他转身回屋,坐到案前。案上还有几件新到的公文,是别的案子。他翻开第一件,蘸了墨,开始批。窗外,长安城的声音照旧传进来。叫卖声、车马声、寺院的钟声。日子还在过。
苏无名进来添灯,看见狄仁杰在批公文,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放下灯,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狄仁杰坐在灯下,背影很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苏无名轻轻带上门。廊下,李元芳正在擦刀。他抬头看了苏无名一眼,问:“大人还在批?”
苏无名点头。李元芳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他走到院中,看着天上。天边有晚霞,红了一大片。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天色,明天该晴。”
苏无名站在他旁边,也看天。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狄仁杰批公文的笔尖声,从窗纸后面传出来。轻轻的,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