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0日,文昌航天发射场。
肖镇站在总装厂房门口,看着刘渝和苏敏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那辆黑色的公务车拐了个弯,尾灯闪了两下,然后被一丛棕榈树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蒸上来,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远处的海面泛着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有几只海鸟在天空盘旋,叫声尖锐,像是在嘲笑地上这些不能飞的生物。
他抬手遮了遮眼睛,转身正要往回走。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杨卫东。
肖镇愣了一下。老杨?这老头儿平时忙着搞飞机,一年到头也不主动打个电话,今天什么风把他吹来了?
他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调侃。
“老杨?你居然有空给我打电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杨卫东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又像是刚从什么巨大的震动中缓过来。不是那种感冒的沙哑,是嗓子被烟熏过、被火烧过之后的那种干涩。
“肖镇,你看到新闻了吗?”
肖镇一愣:“什么新闻?”
杨卫东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隔壁。”
肖镇的心沉了一下。
他快步走进会客室,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亮了,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放一条消息。主持人面色严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日凌晨三时十五分,南部边境发生一起空中冲突事件。不明国籍战机四架,越过我方边境线,进入我领空。我方空军迅速反应,派出战机拦截。经过五十七分钟的交战,两架入侵战机被击落,其余两架逃离我领空。我方战机全部安全返航,飞行员无伤亡。”
五十七分钟。
肖镇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画面上,一段模糊的视频正在播放。据说是从地面拍摄的,角度不太好,抖动得很厉害。但那个声音——发动机的轰鸣声,导弹发射的尖啸声,还有爆炸的闷响——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震撼。
然后,画面切换到一段更清晰的影像。
几架银灰色的战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鹰隼扑向猎物。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它们几乎是垂直下冲的,速度极快,快到画面都跟不上。
然后,两道白线从机翼下射出,拖着长长的尾迹,直奔前方。
几秒钟后,远处的天空中炸开两团火球。
浓烟翻滚,碎片四溅,像两朵黑色的花在天空中绽放。
对方的两架战机拖着浓烟坠入丛林,其余的两架掉头就跑,连队形都散了,像被吓破了胆的野鸭。
画面定格在那一刻。评论员的声音激动得发抖,说这是“一次完美的拦截作战”,说“新型战机在实战中展现了压倒性的优势”,说“这标志着我国航空工业已经迈入世界最前列”。
肖镇认出了那些银灰色的战机。
他认出了那个轮廓。无尾翼,三角翼布局,三台发动机。那是黄田坝的作品。那是老杨的心血。
那是他亲手调试过飞控系统的飞机。
“老杨,”他对着电话说,声音很轻,“我看到新闻了。”
杨卫东没有接这个话茬。
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肖镇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气氛组拉烟的都这么猛的吗?”
肖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话。当年在黄田坝调试歼-20的时候,每次试飞成功,天上拉出彩色烟带,肖镇就开玩笑说“气氛组又出来营业了”。杨卫东每次都不屑地说“气氛组算什么,有本事看真功夫”。
现在,真功夫来了。
不是拉烟,是真刀真枪。
不是表演,是保家卫国。
肖镇收起笑容。他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那两团火球还在他脑子里炸开。
“老杨,”他说,“你是不是有事?”
杨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有犹豫,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过来一趟吧。”他说,“有些事情,需要你做最后的检测和调整。”
“六代机?”
“嗯。最后一哆嗦了。”
肖镇没有犹豫。
“好。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发射塔。
夸父二号还在那里等他。曲率引擎的问题还没解决,外太空补给站的方案还没定稿,未来汽车的欧洲工厂还在谈判。他的日程表排到了下个月,每一分钟都被占得满满当当。
但他知道,有些事,比日程表重要。
他拿起电话,打给沈千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沈千寻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大概还在开会。
“千寻,我要出去几天。曲率引擎的事,你先盯着。”
沈千寻在那头愣了一下:“肖总,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黄田坝那边,有点急事。”
沈千寻沉默了一下。
作为大禹研究院的元老,她当然知道黄田坝是什么地方。她也知道,能让肖镇放下夸父二号赶过去的,一定不是“有点急事”那么简单。
“好。您放心去。这边我盯着。”
肖镇又打给小周。
“帮我安排一下,明天飞成都。还有,未来汽车下周的会议往后推三天。夸父计划的例会改成视频,我远程参加。”
小周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跟了他十年,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
那天晚上,肖镇给秦颂歌打了个电话。
“我要去趟成都。”
秦颂歌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犹豫,是理解和接受之间的一瞬间。
然后她问:“黄田坝?”
“嗯。”
她没有多问。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做什么,没有问危不危险。
她只是说:“注意安全。”
“知道。”
挂了电话,他又给李富真发了一条消息:“去成都出差几天。回来再去看你。”
李富真回得很快:“好。注意身体。”
肖镇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这些年,他总是这样,说走就走,说忙就忙。家里的两个女人,从来不多问,从来不抱怨,只是等着他回来。
他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的文昌,夜色温柔。远处,发射塔上的灯光还亮着,像一颗不肯落山的星星。海面上有船驶过,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他想,等忙完这一阵,一定好好陪陪她们。
但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第二天一早,肖镇带着刘云,登上了飞往成都的c959。
这是他的私人飞机,大禹宇航最新款的c959,比上一代更大、更快、更安静。舷窗可以根据光线自动调光,座椅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床,机舱里有专门的会议室和通讯设备。
但肖镇很少享受这些。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那是他昨晚连夜调出来的六代机资料。气动布局、飞控系统、发动机参数、武器配置、航电架构、隐身设计……每一页他都看过无数遍,但每一次看,都会有新的感受。
这些文件是绝密的。放在平时,他不可能带到飞机上。但杨卫东昨天让人送来了特别通行证,说“带着路上看,别浪费时间”。
肖镇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全息渲染图,银灰色的战机在云端巡航,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机翼下挂着四枚导弹,两枚中距,两枚近距。座舱盖是整体的,没有框架,飞行员坐在里面,视野极好。
这是人类航空工业的巅峰之作。
无尾翼设计,全向隐身,三台发动机,最高速度可达4马赫。它可以在三万米的高空以超音速巡航,可以在任何天气条件下执行任务,可以同时跟踪数十个目标并打击其中最具威胁的几个。它的航电系统集成了人工智能,可以在飞行员做出决定之前就完成威胁评估和战术规划。
但最让肖镇在意的,是它的控制系统。
这是一架静不稳定的飞机。没有尾翼,全靠飞控系统实时调整各个舵面来维持稳定。飞控算法一旦出问题,飞机就会像一块石头一样从天上掉下来。
当初他在黄田坝泡了半个多月,就是为了优化这个算法。
现在,老杨叫他去“做最后的检测和调整”。这意味着,算法还有问题。或者,有新的问题。
肖镇翻到飞控系统的章节,开始逐行逐行地看。那些公式、数据、曲线,在他脑子里重新组合、推演、验证。他沉浸在这个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洒进来,照在他膝盖上的文件上。云层在下方翻滚,像一片白色的海洋。远处,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
刘云坐在他后面,安静地看着窗外。他跟着肖镇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他这种状态。起飞后看文件,降落前收起来,中间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只有飞机落地的时候,才会长长地呼一口气,像是从一个世界回到另一个世界。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
舷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雾气氤氲。这座城市被一层薄纱笼罩着,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和文昌的烈日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湿润的、朦胧的、慢悠悠的。
但肖镇知道,在城市的西边,在黄田坝那片被围墙围起来的土地上,一切都快得惊人。
出口处,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已经在等着了。
车牌是军用的,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张特别通行证,红色的,印着国徽。司机是个年轻的军官,穿着空军制服,站得笔直。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沉稳,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肖总,杨总派我来接您。”他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肖镇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机场,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往西,朝着黄田坝的方向开去。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树木越来越多,雾气也越来越重。偶尔能看到一些农田,油菜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绿色的秸秆。农民在地里忙碌,弯腰插秧,动作缓慢而专注。
刘云坐在副驾驶,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的职业习惯让他对任何陌生地方都保持警惕,但在黄田坝,他知道不需要担心什么。这是全中国守卫最严密的地方之一,每一寸土地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肖镇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是1998年。他二十岁。应宋老的邀请来攻关发动机和飞控系统,不过也不止,后续又改进了霹雳10。
杨卫东那时候还不老。四十出头,头发乌黑,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党徽,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叶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一。
“肖镇!”杨卫东拍着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他差点站不稳。那双手,指节粗大,手心有厚厚的茧子,“听说你想搞航天?”
“是。”他站直了身体,像在部队里回答首长问话一样。
“好!有志气!”杨卫东指着身后那架银灰色的战机。那是一架歼-10,刚刚定型不久,是中国航空工业的骄傲,“但你要记住,不管上天还是下海,都得先从地上开始。没有地上的根,飞得再高也得掉下来。”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他觉得航天是航天,航空是航空,两码事。地上的人,地上的飞机,和他要去的地方隔着一百公里的天空。
现在,他懂了。
根,不只是地上的根。是那些造飞机的人,是那些开飞机的人,是那些用命去保卫这片天空的人。他们在地上,但他们的心,在天上。
车子在一道不起眼的大门前停下。
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持枪的哨兵。哨兵穿着陆军军装,钢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像鹰。
司机出示了证件,又指了指后座的肖镇。一个哨兵走过来,核对身份,目光在肖镇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敬了个礼,退后一步,门岗的栏杆缓缓升起。
往里开,景象渐渐不同。宽阔的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高大茂密,树冠几乎连在一起,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人员走过,步履匆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或平板电脑。远处,几栋灰色的厂房排列整齐,屋顶上有巨大的通风管道和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一切都安静有序,透着一种内敛的威严。
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前,车停了。
办公楼不高,只有五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像个“工”字。外墙是灰色的水刷石,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钢窗,漆成绿色,有些已经褪色了。门口有两棵银杏树,树干很粗,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树。
肖镇刚下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里迎出来。
杨卫东。
他老了。
这是肖镇的第一反应。
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种彻底的、纯粹的白色,像冬天里落满雪的山顶。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眼角延伸到鬓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背也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前倾,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对抗。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火,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燃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的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口也开了线。胸前别着一枚党徽,红得耀眼。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青筋凸起,皮肤上还有几块深色的老年斑。
“老肖!”他走过来,握住肖镇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有力。握着他的时候,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什么。手心有厚厚的茧子,粗糙得像砂纸。那是在图纸上磨出来的,在模型上磨出来的,在飞机上磨出来的。
肖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杨。”他说,“你还好吗?”
杨卫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拉着肖镇的手,往办公楼里走。步子很快,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那步子里有一种急切,一种紧迫,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走,先看东西。”
肖镇被他拽着走,笑了。
“你倒是让我喝口水啊。”
杨卫东头也不回:“看完再喝。”
肖镇摇摇头,跟着他往里走。
他们穿过办公楼,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墙壁是白色的,挂着各种标语和宣传画。“航空报国,强军富民”“严谨务实,勇于创新”。走廊的尽头,有一面镜子,镜子上方写着“整理着装”四个字。
经过三道安检门,每一道都要刷卡、刷脸、按指纹。最后一道安检门前,杨卫东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绿灯亮了,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厂房。
厂房的门是关着的,巨大的钢制门板足有十米高,表面漆成深灰色。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卫兵,身姿笔挺,目光如炬。他们手里没有拿枪,但腰间的枪套鼓鼓的,一看就是真家伙。
杨卫东出示了证件,又指了指肖镇。卫兵核实了身份,目光在肖镇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敬了个礼,退后一步。
门缓缓打开。
厂房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空间,足有四五十米高,上百米长。穹顶上是一排排的LEd灯,发出冷白色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地面上铺着环氧树脂地坪,光可鉴人,能映出人影。
正中央,一架银灰色的战机静静停着,像一头沉睡的猛禽。
这是肖镇见过的最漂亮的飞机。
流线型的机身,像一颗被拉长的水滴,每一个曲面都光滑得让人想伸手去摸。三角形的机翼,从机身中部向后延伸,角度锐利,像一把打开的剪刀。没有尾翼,没有垂尾,整个外形浑然一体,像一块被水流冲刷过亿万年的鹅卵石。
三台发动机并排安装在机身后部,喷口呈锯齿状,边缘锋利,明显是为了散射雷达波。进气道在机腹两侧,采用了dSI技术,鼓包式的设计让气流更加平顺,同时也减少了雷达反射面。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那些光柱照在战机上,银白色的蒙皮泛出柔和的光泽,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肖镇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它,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到歼-10的时候。那时候他也站在这样的厂房里,仰头看着那架飞机,心里满是震撼。但和眼前这架比起来,歼-10就像一个粗糙的玩具。
“怎么样?”杨卫东站在他旁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肖镇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近,脚步很轻,像是在靠近一个熟睡的婴儿。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机身的蒙皮。
那是某种复合材料,触感光滑,带着微微的凉意。不是金属的那种冰凉,是一种更柔和的、像玉一样的温度。蒙皮上没有铆钉,没有接缝,整个表面浑然一体,像一件艺术品。
他沿着机身慢慢走,手指轻轻滑过蒙皮。从机头到座舱,从座舱到进气道,从进气道到机翼,从机翼到发动机喷口。每经过一个地方,他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相应的数据和图纸。
这架飞机,每一个曲面,每一条棱线,每一个角度,他都见过无数次。在图纸上,在模型上,在仿真软件里。但当它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第几架?”他问。
“第三架验证机。”杨卫东跟在他身后,声音有些沙哑,“也是最后一架。飞完这架,就定型了。”
肖镇绕到机头前。透过座舱盖,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仪表和屏幕。座舱盖是整体的,没有框架,视野极好。飞行员坐在这里,可以看到几乎整个上半球,没有任何遮挡。座舱盖的内侧有一层淡淡的金色镀膜,那是为了防雷达和防激光的。
“控制系统呢?”他问。
杨卫东的表情变了。
变得严肃起来。眉心的皱纹更深了,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的光也变得凝重。
“这就是叫你来的原因。”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那U盘很小,黑色的,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日期和编号。他递给肖镇。
“这是昨天空战的数据。你看看。”
肖镇接过U盘,愣了一下。
“空战数据?”
杨卫东点点头,没有多解释。
“走,去会议室。”
会议室在厂房的二层。一面巨大的玻璃窗正对着下面的战机,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厂房。窗户是防弹的,厚厚的,像一堵透明的墙。
肖镇坐在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开始跳动。
飞行轨迹。速度曲线。高度变化。攻角。过载。发动机推力。燃油消耗。武器状态。雷达扫描结果。敌机位置。敌机速度。敌机高度。
每一条数据都记录着那五十七分钟里的每一个瞬间。精确到毫秒,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肖镇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看到飞机从机场起飞。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天还没亮。发动机推力从怠速增加到最大,速度从零加速到起飞速度,只用了不到十秒。飞机离开跑道,机头昂起,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爬升。
他看到飞机在两分钟内爬升到两万米。高度曲线像一支射向天空的箭,笔直,锐利,没有任何犹豫。速度从0.4马赫增加到1.2马赫,突破音障的那一瞬间,曲线有一个微小的跳动,然后继续向上。
他看到飞机在云层上方巡航。速度稳定在0.9马赫,高度两万米。雷达在扫描,扇区从正前方到左右各六十度。屏幕上,几个光点在闪烁,那是敌机。四架,从低空接近,利用地形掩护,试图避开雷达的探测。
但被发现了。
然后,是那一次俯冲。
速度曲线从0.9马赫瞬间飙升到1.8马赫。高度曲线从两万米急剧下降到八千米。过载曲线跳到了9个G,几乎触到了屏幕的顶端。
那是人体的极限。
但飞机依然稳定。姿态控制曲线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没有一丝抖动。舵面的响应曲线平滑得像被熨斗烫过,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敌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架被锁定,两架试图逃脱。导弹发射,命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肖镇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你看这里。”杨卫东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那组数据被红色标注出来,在整屏的绿色数字中格外刺眼。
“这是飞控系统的响应曲线。在俯冲过程中,传感器数据出现了微小的延迟。虽然飞行员没有察觉,但我们的记录系统捕捉到了。”
肖镇仔细看着那些曲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认出了那个问题。
和当年在成都时遇到的一模一样。传感器数据融合算法在极限状态下会出现微小但可察的滞后。在常规飞行中,这种滞后完全可以忽略。但在9个G的俯冲中,在导弹发射的瞬间,在生死一线的时刻,每一毫秒都可能决定结果。
“这个问题还没解决?”他问。
杨卫东摇摇头:“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另一条曲线被标注成蓝色,同样刺眼。
“你看这里。在导弹发射的瞬间,飞机的重心突然偏移了。虽然飞控系统及时补偿了,但偏移量超出了设计指标的百分之十二。”
肖镇看着数据,眉头皱了起来。
“导弹的重量呢?”
“标准重量。”杨卫东说,“每枚导弹的重量和重心都在设计范围内。但发射时的冲击力比预想的大。可能是挂架的问题,也可能是机身结构的问题。我们还在查。”
肖镇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杨卫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沉重的东西。
“不全是。”
肖镇等着他说下去。
杨卫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脸上有一种疲惫,那是长年累月、没日没夜工作留下的痕迹。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消除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几十年的心血和汗水积累下来的。
“肖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架飞机,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架了。”
肖镇愣了一下。
杨卫东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架银灰色的战机上,落在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造物上。
“我六十三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干完这个,就该退休了。”
肖镇没有说话。
“我要让它在最好的状态下定型。不能有任何问题,不能有任何遗憾。”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倒计时。
“所以,我需要你。”
他转过头,看着肖镇。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焰,是灰烬下面还在燃烧的火。没有那么烈了,但还在烧。
“你是最好的控制系统专家。你知道怎么让东西飞起来,飞得稳,飞得远。你帮我把最后这些问题解决掉。然后,我就安心了。”
安心。
这个词从杨卫东嘴里说出来,肖镇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倔强的、不服输的、一辈子和飞机打交道的老头儿,说“安心”。
肖镇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黄田坝的时候。那时候杨卫东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管上天还是下海,都得先从地上开始。没有地上的根,飞得再高也得掉下来。”
他懂了。
“好。”他说,“我留下来。”
杨卫东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住了、忍住了的红。
然后他笑了。
那是肖镇见过的,杨卫东最放松的一个笑容。不是工作时的笑,不是应酬时的笑,是一个老人终于可以放心地把担子交给别人时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厂房里带着机油和金属味道的空气涌进来,混着窗外香樟树的气息。
“走,”他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干活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进厂房。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架银灰色的战机上。
肖镇又站在那架飞机面前。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从机头到机尾,从翼尖到腹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看到座舱盖内侧的镀膜有一处微小的划痕。他看到左翼根部的蒙皮接缝比右翼宽了零点几毫米。他看到发动机喷口的锯齿边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烧蚀痕迹。
这些都是小问题。不影响飞行,不影响安全,甚至不会被大多数人注意到。
但杨卫东注意到了。
肖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老杨,”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这个人,太较真了。”
杨卫东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那架飞机。
“不较真,能上天吗?”
肖镇笑了。
是啊,不较真,能上天吗?
他收起本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架飞机。
阳光照在银白色的蒙皮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机头微微昂起,像在看着天空。
天空,才是它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