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2年3月16日,海南文昌航天发射场。
清晨六点,天色微明。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的发射塔架上,夸父号静静地矗立着,银白色的船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肖镇站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宇航服。这套白色的舱内服他已经试穿过无数次,但此刻穿上它,感觉却完全不同。
镜子里的人,头发浓密,眼角还没有明显的皱纹,眼睛依然明亮。四十二岁,他对自己说,不算老。还能飞。
门推开,李御韩走进来。他也穿着同样的宇航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爸,准备好了吗?”
肖镇点点头,看着他。
这个二十四岁的男人,他的大儿子,此刻站在他面前,即将和他一起飞向人类从未到达过的地方。
“御韩,”他说,“怕吗?”
李御韩想了想,老实地说:“有点。”
肖镇笑了:“我也有点。但怕也要去。”
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七点整,五名宇航员出现在发射台前。
肖镇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李御韩、沈千寻、陈星宇、赵海燕。媒体区有记者在拍照,但人数严格控制。这是人类历史上最远的航行,但也是最保密的航行。
舷梯前,五人站定,向送行的人群挥手。
人群中,肖镇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秦颂歌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但努力笑着。李富真站在她旁边,也是一样的表情。肖亦华被秦颂歌牵着,小脸上满是不舍,但没有哭。
肖亦禹和肖亦歌这对18岁的双胞胎儿女站在他们奶奶文云淑旁边,两孩子如今在港科大读博士三年级。
至于肖镇父亲肖正堂此时正在大西北基层连队视察部队,不过昨天夜里父子俩通卫星电话通了很久很久……
肖镇向他们挥挥手,然后转身,登上舷梯。
身后,舱门缓缓关闭。
夸父号的内部比他想象的宽敞。生活舱、工作舱、导航舱、观察舱、休息舱……每个舱室都经过精心设计,确保五个人能在接下来的一年多里舒适地生活。
肖镇在自己的休息舱里坐下,系好安全带。舱壁上,贴着一张照片——那是全家福,肖镇、秦颂歌、亦禹、亦歌和肖亦华,还有李富真、李御韩、崔景媛、肖星儿。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看着那张照片,轻轻说:“等我回来。”
九点整,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肖镇透过舷窗,看着脚下的发射台。远处,是蔚蓝的大海,是绿色的椰林,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
“……三、二、一,点火。”
夸夫号的底部亮起蓝光。那是曲率引擎启动时的特征——不是火焰,是扭曲时空产生的光芒。
蓝光越来越亮,然后,飞船缓缓升起。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有一种轻微的失重感。肖镇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轻轻压在座椅上,然后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舷窗外,发射台越来越小,人群越来越小,整个文昌越来越小。
然后,是云层。
穿过云层,是蔚蓝的天空。
再往上,是无尽的黑暗,和星星。
十分钟后,飞船进入预定轨道。肖镇解开安全带,飘到舷窗前。
脚下,是地球。
那颗蓝色的星球,静静地悬在黑暗中,被一层薄薄的大气包裹着。云层在缓缓移动,海洋泛着深蓝的光,陆地的轮廓依稀可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再见,地球。”
第一天。
适应失重是最困难的。虽然五个人都经过严格的训练,但真正进入太空后,身体的反应还是超出了预期。
赵海燕吐了两次。陈星宇头疼欲裂。沈千寻的平衡感出了问题,走路时总是往一边偏。李御韩还好,但脸色也不好看。
肖镇自己也难受,但他忍着,一个一个去关心他们。
“没事,第一天都这样。”他说,“明天就好了。”
晚上,五个人聚在生活舱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脱水蔬菜、压缩饼干、罐头水果,和在训练时吃的一模一样。但此刻吃在嘴里,感觉完全不同。
“肖总,”陈星宇忽然问,“您说,咱们现在到哪儿了?”
肖镇想了想:“刚过月球轨道。”
“那离火星还有多远?”
“还早着呢。”肖镇笑了,“按现在的速度,到火星要三个小时。但咱们的目标不是火星。”
陈星宇点点头,看着窗外。窗外,月球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真快。”他说,“以前从地球到月球,要飞三天。现在,七分钟。”
沈千寻接过话头:“以后还会更快。等曲率引擎发展到第二代、第三代,从地球到月球,也许只要几秒钟。”
赵海燕眨眨眼:“那从地球到太阳系边缘呢?”
“也许只要几天。”沈千寻说,“甚至几个小时。”
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在飞船上,亲身经历着这种“快”。但真正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时,还是会被震撼。
肖镇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父亲肖正堂。那个一辈子穿着军装的老人,如果还活着,看到这一切,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
第三天。
身体逐渐适应了失重。五个人开始进入正常的工作状态。
导航舱里,李御韩和陈星宇盯着全息屏幕,随时监控飞船的各项参数。生活舱里,赵海燕在准备下一餐。工作舱里,沈千寻在进行曲率引擎的例行检查。
肖镇在各个舱室之间飘来飘去,像一个巡视的家长。
“肖总,”沈千寻从工作舱探出头来,“您来看看这个。”
肖镇飘过去,看到沈千寻指着屏幕上的一串数据。
“曲率引擎的效率比预想的提高了0.3%。”她说,“可能是太空环境的影响。在地面模拟时,从来没达到过这个数值。”
肖镇仔细看着那些数据,然后笑了。
“好事。”他说,“看来太空对曲率引擎有加成。”
沈千寻也笑了:“那以后咱们可以飞得更快了。”
第七天。
火星从舷窗外掠过。
五个人都挤在观察舱里,看着那颗红色的星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然后又越来越远。
“真美。”赵海燕轻声说。
“是啊。”陈星宇说,“我训练的时候,看过无数遍火星的照片、视频。但真正亲眼看到,还是不一样。”
沈千寻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颗星球,眼里有光。
肖镇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教授可以有很多,奖也可以有很多。但曲率引擎,只有一个。”
此刻,她的曲率引擎,正带着他们飞过火星。
李御韩站在父亲旁边,轻声问:“爸,您第一次看到火星,是什么时候?”
肖镇想了想:“三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人,在莫斯科,罗曼诺夫给我看火星探测器的照片。”
“那时候您想过,有一天您会亲眼看到它吗?”
肖镇摇摇头:“没有。那时候我只想着,让中国人登上火星。没想到,自己会飞过它。”
李御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您这辈子,值了。”
肖镇看着他,笑了。
“还早着呢。”他说,“还没到呢。”
第十五天。
穿越小行星带。
这里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密密麻麻。实际上,小行星之间的距离非常远,远到几乎看不见。但偶尔,会有一颗小行星从远处掠过,在探照灯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这些小家伙,”陈星宇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有的才几十米,有的几百公里。太阳系形成的时候,它们就这样飘着了。”
赵海燕问:“有人来过这里吗?”
“探测器来过。”陈星宇说,“人类,没有。”
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是第一批亲眼看到小行星带的人类。
那些小小的天体,在黑暗中静静地旋转着,已经旋转了四十六亿年。它们见证过太阳系的诞生,见证过行星的形成,见证过地球生命的演化。
现在,它们见证着人类的到来。
第三十天。
木星。
这颗太阳系最大的行星,从舷窗外缓缓掠过时,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
它的表面,那些巨大的风暴带清晰可见。着名的木星大红斑,像一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太震撼了。”赵海燕说,“照片上根本看不出这种感觉。”
肖镇盯着那颗星球,忽然想起了什么。
“千寻,”他说,“咱们的曲率引擎,要是用木星的引力弹弓,能加速多少?”
沈千寻快速计算了一下:“理论上可以提高20%的速度。但咱们的航线不允许,偏离太远了。”
肖镇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木星,看着那些风暴,看着那些卫星——远处的木卫二、木卫三,都只是小小的光点。
总有一天,人类会去那里。
也许不是他这一代,但总会去的。
第四十五天。
土星。
光环。
当那个巨大的、带着光环的星球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光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由无数冰块和岩石组成,每一块都在缓缓旋转。它们环绕着土星,像一条巨大的裙摆。
“这就是土星光环。”陈星宇喃喃道,“卡西尼号拍过无数张照片,但……和亲眼看到完全不一样。”
肖镇盯着那些光环,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他说,“小时候我家里有一本画册,里面有土星的照片。我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看它。”
沈千寻问:“现在看到了,什么感觉?”
肖镇想了想,说:“像做梦。”
李御韩在旁边说:“爸,您没做梦。咱们真的在这儿。”
肖镇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第五十七天。
天王星。
这颗倾斜的星球,像一颗巨大的蓝色弹珠,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它的自转轴几乎平行于轨道平面,所以在阳光下,它的一极永远被照亮,另一极永远处于黑暗中。
“为什么它会这样?”赵海燕问。
陈星宇答:“据说是在太阳系早期,被一颗巨大的天体撞击过。那一撞,把它撞歪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一颗行星,被撞歪了。然后就这样,歪着转了四十六亿年。
宇宙,真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第六十八天。
海王星。
最后一颗行星。
蓝色的,风暴的,孤独的。
它比天王星更蓝,蓝得像一颗巨大的蓝宝石。表面有巨大的风暴带,在阳光下缓缓移动。
“再往前,就是冥王星了。”陈星宇说,“然后就是柯伊伯带。”
肖镇点点头,看着那颗星球。
再往前,就是太阳系的边疆了。
第七十二天。
冥王星。
这颗曾经的第九大行星,如今被归为矮行星。但它依然是太阳系边疆最重要的天体之一。
它的表面覆盖着氮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它的卫星卡戎,在不远处旋转着,像一个忠实的伴侣。
“真孤独。”赵海燕轻声说。
肖镇点点头:“是啊,孤独。但它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六亿年了。”
李御韩看着那颗小小的星球,忽然问:“爸,您说,以后会有人来这儿吗?”
肖镇想了想,说:“会。肯定会的。”
“什么时候?”
“也许五十年后,也许一百年后。但总会有人来的。”
他看着冥王星,缓缓说:“等他们来的时候,他们会知道,我们是第一批路过这里的。”
第七十三天。
穿越冥王星轨道。
从这里开始,就是柯伊伯带了。
那片从未有人类到达过的疆域。
那些冰质天体,那些远古残骸,那些太阳系形成之初的活化石,正在等着他们。
肖镇站在观察舱的舷窗前,看着窗外。
身后,是太阳系的八大行星,是那颗蓝色的地球,是他生活了四十二年的世界。
前面,是未知。
是黑暗。
是无尽的可能。
“爸,”李御韩走过来,“您在想什么?”
肖镇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走了很长的路。”
李御韩点点头。
“但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肖镇说。
第八十九天。
柯伊伯带核心区域。
这里的密度比外围高得多,几乎每隔几个小时就能看到一颗小天体掠过。
有些只有几十米,有些几百公里。它们沉默地旋转着,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度过了四十六亿年。
这天,他们发现了一颗奇特的天体。
它不大,直径只有五十公里左右,但表面覆盖着纯净的水冰。光谱分析显示,那是几乎百分之百的纯冰。
“这太罕见了。”沈千寻说,“在柯伊伯带发现这么纯净的水冰,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肖镇盯着那颗天体,忽然说:“登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肖总,”陈星宇说,“这太危险了。我们没有准备……”
“我知道。”肖镇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五个小时后,登陆舱降落在天体表面。
肖镇第一个走出舱门。
他的脚踩在这颗天体表面时,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震动。那是无数年来,人类第一次踏足这里。
他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照亮了前方。
一片冰原,在黑暗中反射着幽蓝的光。远处,有一条巨大的裂缝,深不见底,但壁上全是晶莹剔透的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冰原,忽然想起了什么。
“御韩,”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御韩站在他旁边:“燃料?”
“对。”肖镇说,“燃料。还有未来的前哨站。总有一天,这里会成为人类通往更远深空的跳板。”
他们在这颗天体上工作了六个小时,采集了上百公斤的冰样。
返程时,肖镇回头看了一眼。
那颗小小的天体,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希望”。
第九十九天。
夸父号正式进入柯伊伯带的最外缘。
这里的密度开始降低,天体的间距越来越大。偶尔才能看到一颗,孤独地在黑暗中旋转。
肖镇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不是危险,是一种说不清的召唤。
肖镇想起了35版的同名老前辈,他们俩两辈子成为能量体都曾被禁锢在这该死的柯伊伯带,今天有生之年他终于征服了它!
这天,他正在观察舱里看舷窗外的星空,李御韩走进来。
“爸,您又没睡。”
肖镇笑笑:“睡不着。”
李御韩在他身边坐下,也看着窗外。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御韩开口:“爸,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
肖镇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不是曲率引擎。”他说,“不是火星,不是诺奖,不是什么首席科学家。”
他看着窗外,缓缓说:“是你。”
李御韩愣住了。
“你,还有亦禹亦歌,还有华华,还有星儿。”肖镇说,“你们才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
李御韩没有说话,但眼眶红了。
“爸,”过了很久,他说,“我也有话想对您说。”
肖镇看着他。
“小时候,我不理解您。”李御韩说,“您总是不在家,总是忙,总是有更重要的事。我有时候会想,您是不是不爱我。”
肖镇的心揪了一下。
“但后来我长大了,我才明白。”李御韩说,“您不是不爱我,您是太爱这个世界了。您想让它变得更好,让更多人过得更好。您的爱,不是给我的,是给所有人的。”
肖镇沉默。
“我为自己是您的儿子而骄傲。”李御韩说,“从没像现在这样骄傲过。”
肖镇看着他,眼眶也有些湿。
他伸出手,揽住儿子的肩膀。
父子俩并肩坐着,看着舷窗外那片无垠的星空。
第一百零八天。
夸父号即将穿越柯伊伯带的最外缘。
肖镇把所有人召集到观察舱。
“还有三个小时,”他说,“我们就将穿越柯伊伯带。”
四个人看着他,眼里都有光。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千寻点点头:“意味着人类第一次,真正离开了太阳系。”
陈星宇补充道:“虽然只是边缘,但已经是前无古人了。”
赵海燕笑了:“意味着我们可以写进历史书了。”
李御韩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肖镇点点头。
“这三个小时,我想请大家好好看看窗外。”他说,“看看这些天体,看看这片柯伊伯带。它们在这里等了四十六亿年,终于等到了人类。”
四个人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
那些冰质天体,那些远古残骸,那些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世界,从视野中缓缓掠过。
它们沉默着,像是在送别。
三小时。
两小时。
一小时。
三十分钟。
十五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一分钟。
“即将穿越柯伊伯带最外缘。”导航系统的声音响起,“十、九、八、七……”
肖镇盯着窗外。
“……三、二、一。”
突然,窗外的一切都变了。
那些掠过的小天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和远处稀疏的星光。
柯伊伯带,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他们,离开了太阳系。
观察舱里静了几秒。
然后,沈千寻哭了。
陈星宇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赵海燕抱着他,也在流泪。李御韩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肖镇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真正的星际空间。
他想起很多人。
父亲肖正堂。
母亲文云淑。
秦颂歌。
李富真。
肖亦华。
双胞胎!
还有他的孙女肖星儿。
他们此刻,应该都在看着他。
他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黑暗,看着那些遥远的、闪烁的星星,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很多事。有些事让你觉得,自己就是个虫子,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你要记住,虫子,也不信命。”
他想起这辈子走过的路。
从重庆的小城,到北京,到香港,到全世界。
从潜艇到火箭,从火星到曲率引擎,从地球到太阳系边缘。
那些年,有多少人说他是疯子,有多少人说他做不到,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但他做到了。
因为他是虫子。
虫子,不信命。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那片无尽的星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虫子不信命——!”
声音在观察舱里回荡,穿透了舱壁,穿透了飞船,穿透了那片黑暗,仿佛要传到宇宙的尽头。
四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肖镇,看着这个满头白发、四十五岁的男人,此刻像一个少年一样,对着星空怒吼。
然后,沈千寻笑了。
她擦干眼泪,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大喊:“虫子不信命!”
陈星宇站起来,走到窗边,也大喊:“虫子不信命!”
赵海燕跟着喊:“虫子不信命!”
李御韩看着父亲,眼眶湿了。
他也走到窗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话:
“虫子不信命——!”
五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穿透了飞船,穿透了柯伊伯带,穿透了那片无垠的星空。
他们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
但他们知道,他们自己听到了。
那一刻,他们不再是科学家,不再是工程师,不再是宇航员。
他们只是五个虫子。
五个不信命的虫子。
五个从地球上爬出来,爬到了太阳系边缘的虫子。
这就够了。
公元2022年6月19日,北京时间上午9时27分。
夸父号穿越柯伊伯带最外缘,进入星际空间。
人类,第一次真正离开了太阳系。
消息传回地球时,整个文昌航天发射场沸腾了。
赵卫东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老泪纵横。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坐下来,久久没有说话。
北京,肖正堂从西北视察回来,让警卫员开车回到了故宫边的三进四合院。
在荣誉室里肖正堂抚摸着儿子的一玫玫肖镇从小到大得到的荣誉勋章,想着自己儿子从出生以来总有一种紧迫感,不知道这次平安回来,他的好大儿这种忙碌应该歇一歇了!
香港太平山,秦颂歌和李富真坐在一起,看着电视上的直播。
当肖镇的声音从遥远的外太空传来时,秦颂歌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做到了。”她说。
李富真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肖亦华站在旁边,看着电视里那个模糊的画面——那是夸父号传回的最后一张照片,五个穿着宇航服的人站在观察舱里,对着镜头挥手。
“爸爸,”他轻声说,“你真厉害。”
首尔,肖星儿已经三岁多了。她看着电视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忽然指着屏幕说:“爷爷!爷爷!”
李御韩不在她身边,但崔景媛抱着她,轻声说:“对,那是爷爷。爷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肖星儿眨眨眼:“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崔景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快了。等他办完事,就回来。”
肖星儿点点头,然后对着电视挥挥小手:“爷爷,我等你回来。”
六十亿公里之外,夸父号上。
肖镇站在观察舱里,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星空。
远处,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那是比邻星。
人类的下一个目标。
“爸,”李御韩走过来,“您在想什么?”
肖镇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走了很长的路。”
李御韩点点头。
“但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肖镇说,“比邻星,还有更远的星星。咱们这一辈子,走不完。”
“那怎么办?”
肖镇笑了。
“让后人来走。”他说,“让星儿他们来走。”
李御韩看着他,也笑了。
父子俩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星空。
远处,星光璀璨。
那是无数颗星星,无数个世界,无数种可能。
而他们,正在走向它们。
就像虫子一样。
一步一步。
不信命地。